顺着声音望去，十几米外的一棵老槐树上，挂着一只破旧的红书包，半掩在藤蔓之间。书包的带子被一根枯枝勾住，随风轻轻摆动，发出“沙、沙”的轻响。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：“这……这不是照片里那个女孩背的款式吗？”
苏挽云走近几步，从包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丝手套戴上，小心翼翼地将书包取下。拉链已经锈死，她用指尖轻轻一拨，竟自动弹开。
里面没有课本，没有铅笔盒。
只有一本用塑料纸仔细包好的作业本。
封面写着稚气的名字：林小满。
翻开第一页，是工整的抄写——“井底月亮浮，小孩不许哭……”整页整页，全是这首童谣，字迹从最初的端正，到后来越来越歪斜，最后几页，几乎像是用尽全力刻上去的，纸张都快被划破。
“她在练习。”苏挽云声音发颤，“她想把这首歌，唱给后来的人听。”
赵无眠低头看着那名字，忽然说：“林小满……我查过档案，1983年青牛岭小学春游事故，官方记录里只有‘一名学生意外身亡’，连名字都没留下。她……被忘了四十年。”
吴岩沉默片刻，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纸，轻轻放在书包上：“反向镇魂符，不是外行画的。是她自己，用记忆里的样子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她想镇住的，不是别人——是她自己越来越散的魂。”
“她怕自己变成恶鬼。”苏挽云轻声道。
“所以她烧符，想压住执念，可压不住孤独。”吴岩闭了闭眼，“于是她开始‘请’孩子来。不是害他们，是想有人陪她玩，听她唱歌，记住她的名字。”
赵无眠挠了挠头，忽然从包里翻出一盒彩色蜡笔和一本空白图画本——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画符的备用材料。
他蹲下身，翻开本子，在第一页认真画了起来。
画的是三个小女孩，站在破庙前，笑得灿烂。
左边那个，他特意画上了银镯子，还给她的书包涂上了红颜色。
“你在干嘛？”苏挽云问。
“回礼。”赵无眠咧嘴一笑，把图画轻轻放进书包，“她给了我们名字，咱们也得给她点东西。比如——有人记得她。”
吴岩看着那幅画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去见见她。”
庙宇已在眼前。
那是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庙，墙皮剥落，梁木倾斜，门框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绸，像是四十年前春游那天留下的。
庙门虚掩。
三人并肩而立，吴岩上前一步，轻轻推开门。
“林小满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空荡的庙堂，“我们来了。”
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无人应答。
但那口古井，就在庙后角落，井口覆盖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，此刻，正缓缓渗出一缕缕淡灰色的雾气。
雾气凝聚，在井边，渐渐勾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梳着两条辫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，脚上是一双旧布鞋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能被看见。
然后，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苏挽云手中的照片上。
“……你们……见过我？”她的声音，像风铃，又像雨滴。
苏挽云蹲下身，将照片轻轻放在地上，又把那本画着她的图画本摆在旁边。
“我们不仅见过你，”她说，“我们还想听你讲讲那天的故事。”
小女孩怔了怔。
一滴透明的泪，从她虚幻的眼角滑落，砸在尘土上，无声无息。
她坐在井边，开始说话。
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，像在回忆一场做了很久的梦。
她说那天阳光很好，老师带她们来春游，庙里还供着泥菩萨，她们偷偷摸了香炉，说能保佑考试不挂科。
她说井边的石头滑，她提醒过同学别靠太近。
她说井塌的时候，她推开了两个小伙伴，自己却掉了下去。
“……好黑啊。”她小声说，“我一直喊，可没人来。后来，我听见大人们说‘一个孩子罢了’，‘井封了就行’。”
她低头，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：“妈妈给我戴上的那天，说这是保平安的。可它没用。”
赵无眠听得眼圈发红，偷偷抹了把鼻子。
“所以你就一直在这儿？”吴岩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，“我想让人记住我。我不是‘一个孩子’，我叫林小满，我八岁，我喜欢画画，我……我想回家。”
苏挽云再也忍不住，伸手想抱她，却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哽咽。
林小满却笑了：“你们能来，我就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她抬头看向三人：“你们……能帮我完成最后一个愿望吗？”
“你说。”吴岩说。
“我想再唱一次春游歌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不是那首吓人的童谣，是我们班自己编的，老师教的。唱完，我就……不吵了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，齐齐点头。
赵无眠清了清嗓子，哼起一段简单欢快的调子。
苏挽云跟着轻轻拍手。
吴岩站在一旁，虽未开口，却微微颔首。
林小满站起身，站在破庙中央，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在她身上，她像一颗终于被点亮的星。
她开始唱。
“青牛岭，花儿开，我们春游多愉快。
庙前放纸鸢，井边数云彩，小满画了全班的笑颜……“
歌声清脆，带着久违的欢喜。
唱到最后一句，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。
风起了，卷起地上的纸页，那幅画被吹到半空，缓缓飘向井口。
在光与尘中，林小满冲他们挥了挥手。
“谢谢你们……记得我。”
风停了。
井口边那幅泛黄的画纸，打着旋儿，轻轻落进枯井深处，像一片终于归根的秋叶。
吴岩站在原地，风衣下摆还残留着山间湿冷的风。他盯着井口，眼神没动，心里却松了口气——这单“差事”算是结了。家族诅咒又少了一笔债，阳寿……大概能多活几天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