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摸了摸风衣内袋里的桃木剑,低声道:“走吧,趁天亮前,把账本抢回来。”
苏挽云小声问:“真要下井?”
他看了她一眼,难得露出一丝笑:“你不是一直想体验‘都市探险’吗?这回免费。”
“谁要免费体验阴间一日游啊!”她翻白眼。
赵无眠拍拍她肩:“别怕,有我在。我这身寿衣……呃,西装,辟邪!”
凌晨四点十七分,城市还在沉睡。
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“老陈记”馄饨摊刚支起锅灶,煤炉子烧得通红,热气裹着葱花香在冷风里飘出半条街。赵无眠带着三人拐进这条背街小巷时,正赶上老板掀开大铁锅盖,白雾腾地一下涌上来,像给整条巷子蒙了层纱。
“就这儿?”吴岩扫了一眼招牌斑驳的小摊,皱眉,“你说的‘字虫’,藏在这种地方?”
“越是这种烟火气重的地儿,鬼越不敢靠近。”赵无眠搓着手坐下,“而且老陈这锅汤底,是用百年槐木当柴火烧的——阴物闻着味儿就跑。”
金羽从吴岩肩上跳下,落在长条凳上,爪子一滑差点摔个跟头。“你管这叫镇邪?”它冷笑,“我啄过的坟包都比这有灵性。”
“嘘!”赵无眠赶紧按住它的嘴,“别乱说话,字虫还没来呢。”
他们等了不到十分钟,一个佝偻的身影便从巷子深处缓缓走来。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袍,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,手里拎着个破布包,走路无声,仿佛踩在棉花上。
苏挽云心头一紧——她分明看见,那人的影子是反的,逆着路灯的光斜斜拖向自己。
“来了。”赵无眠低声说,“别直视他眼睛,据说看久了会掉魂。”
那人径直走到摊前,也不说话,只把布包轻轻放在桌上。老板头都没抬,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推过去。他低头吃了起来,动作极慢,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文字。
吴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。那双手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嵌着墨迹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小指——整根手指泛着青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又愈合了。
“《酉阳杂俎》手抄本,”赵无眠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三天前在我店里丢了。你知道是谁拿的?”
那人停下筷子。
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连锅里的水泡都不再作响。
良久,他才缓缓抬头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,没有瞳孔,却精准地“盯”住了赵无眠。
“……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古籍书页间挤出来的,干涩而滞重,“那本书夹着一张纸,写着三个名字。第三个是你母亲。”
苏挽云猛地一颤。
“我妈?”她声音发抖,“她……她怎么会……”
“她没死。”字虫缓缓道,“她把自己封进了当铺的镜子里。用的是‘活祭换命术’——以自身为饵,困住‘蚀’十年。”
众人皆惊。
“可账本丢了。”吴岩沉声道,“谁偷的?”
字虫抬起那只残缺的小指,指向东方:“东市古玩城,周三开张的那个‘百宝斋’。老板姓柳,左耳戴铜铃,从不笑。他背后供着一尊无脸菩萨。”
“那是‘蚀’的祭司。”金羽突然插话,羽毛炸起,“我在井底听过这个名字!每到月圆之夜,他就献上一名‘能见者’的眼珠。”
苏挽云下意识捂住双眼。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所以……我妈是为了替我们拖延时间,才把自己关进镜子的?”
字虫点点头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黑血喷在馄饨汤里,汤面上浮起几片泛黄的纸屑,竟拼成一行小字:“莫信鸡言,铜镜有诈。”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瘫软在地,那双灰白的眼睛瞬间失去光彩,仿佛一具空壳。
“糟了!”赵无眠跳起来,“他被人动了禁制!”
吴岩迅速蹲下检查,眉头越皱越紧:“他的舌根被种了‘噬忆蛊’,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都在燃烧魂魄。”
金羽扑腾着后退两步:“我警告你们,那行字可不是我说的!我好歹也是镇井千年的灵禽,岂会传假讯?”
“可你未必知道真相。”吴岩盯着它,“你被困在井底多久了?十年?二十年?‘蚀’完全可能伪造一段记忆,让你以为自己记得一切。”
金羽哑然,翅膀微微颤抖。
苏挽云看着那碗漂着纸屑的血汤,轻声问: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妈还活着,我们是不是一定要救她出来?哪怕代价是释放‘蚀’?”
没人回答。
晨风穿过巷口,吹熄了煤炉的最后一缕火苗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,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淡金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他们站在昨夜与黎明的交界处,手握残破的线索,心悬于生死之间。
良久,吴岩站起身,拍了拍风衣上的灰。
“先去百宝斋。”他说,“看看那个戴铜铃的人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天光刚亮,307路公交车站早已空无一人,只剩下铁皮棚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,像谁在轻轻敲打一面破锣。
吴岩把风衣领子竖起来,挡住清晨的凉气。他盯着站台角落那滩没擦干净的血迹,眉头微皱——那是昨夜“字虫”咽气时留下的。血已经发黑,但阴气残留未散,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爬行。
“铜镜有诈?”赵无眠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一边嘀咕一边翻背包,“这话说得跟算命瞎子临终赠言似的,玄乎得不行。可咱们连哪面铜镜都不知道,咋防?”
“你那包里除了符纸就是泡面,翻也没用。”吴岩冷冷道,“除非你藏着面镜子。”
“嘿,我这可有‘镇魂镜’仿品,义乌产的,镀银加桃木底座,扫码还能看开光视频!”赵无眠得意地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,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