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没答,而是走向吧台,盯着酒保的眼睛:“你不是小周。他是谁?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?”酒保轻笑,笑声像砂纸磨骨,“他现在在钟里,听着时间倒流的声音。每一声钟响,他就多烧一分。等第七声落,他的魂就是新燃料——就像当年那几个工人。”
苏挽云猛地捂住嘴。
吴岩却忽然蹲下身,伸手摸向吧台底部。指尖触到一道刻痕——歪歪扭扭的“七”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血不净,钟不息。”
他心头一震。
这字迹,和他父亲失踪前留在家门框上的,一模一样。
“你父亲来过。”酒保忽然说,声音竟柔和了一瞬,“他割了自己的手,用血涂了钟面,才让钟停了三十年。可现在……血契的后人来了,钟自然要醒。”
吴岩缓缓站起,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,滴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赵无眠突然小声说:“喂,你们听……外面没声音了。”
的确。
本该在第六声后短暂的寂静,却持续得过分长久。第七声,迟迟未至。
酒吧外,晨雾依旧浓重,可街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。没有车,没有人,连风都静止了。
“它在等。”吴岩低声道,“等一个‘应钟人’。”
“应钟人?”苏挽云皱眉。
“就是……听见钟声还能走动的人。”赵无眠咽了口唾沫,“传说中,只有背负血债或执念极深的人,才能在‘静时’行走。其他人……都被冻在时间里了。”
吴岩望向窗外。
雾中,隐约有影子在移动。
不是鬼影,是人影。
穿着老式工装,背着工具箱,步履沉重,一个接一个,走向旧厂街的方向。
“守夜人的规矩……”吴岩喃喃,“不是守护时间,是喂时间。可喂的,从来不只是死人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影子,是当年幸存却背负愧疚的工人。他们没死于大火,却一生活在自责中——而这样的执念,正是钟的另一种燃料。
第七声钟响,不需要外力触发。
它要等的,是足够多的“应钟人”聚集,是执念累积到临界。
而他自己,掌心流着守夜人血脉的血,正站在钟的门口。
“我们得散开。”吴岩突然说。
“啊?”赵无眠瞪眼。
“一人去旧厂街锅炉房,毁掉时间钟的核心;一人去城东老邮局,找到我父亲留下的‘静音匣’,那是当年中断血契的关键;最后一人在酒吧,拖住这个‘替死人’,防止钟声强行响起。”
“那谁去哪?”苏挽云问。
吴岩看了她一眼:“你去邮局。你体质弱,但魂感强,能听见匣子里的‘无声之声’。赵无眠,你去锅炉房。你胆小,但命硬,上辈子可能是个门神。”
“那你是?”
“我留下。”吴岩盯着酒保,“我和‘它’,得谈谈家事。”
赵无眠还想抗议,苏挽云却已抓起包:“走!再磨蹭黄花菜都凉了!”
两人冲出门,身影迅速被雾吞没。
酒吧内,只剩吴岩与酒保对峙。
第七声钟,仍未响起。
酒保缓缓放下玻璃杯,杯底与台面碰撞,发出清脆一响——
竟与钟声相似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它忽然说,“临走前,也站在这里。他说,宁可钟毁,不让人成祭。”
吴岩冷笑:“所以他消失了?用自己换时间静止?”
“不。”酒保摇头,“他把自己钉进了钟摆。每一下摆动,都在割他的魂。三十年,就为了等你来接班。”
吴岩瞳孔骤缩。
商场的自动门“叮”一声打开,冷气混着流行音乐扑面而来。
苏挽云搓了搓胳膊,小声嘀咕:“这空调是跟谁有仇?非得开得跟阴曹地府制冷部似的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,信号格空空如也。再抬头,原本该是化妆品专柜的位置,货架歪斜,灯光忽明忽暗,货架上摆着的口红一支支自动旋转,像在跳诡异的芭蕾。
“又来了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是赵无眠塞给她的“保命符”,上面画得歪七扭八,还沾了点油渍——估计是煎饼果子摊上顺的。
“赵半仙说,遇到鬼就烧符,念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’,再不行就喊他名字,说欠他三百块钱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问题是,我现在喊,他能听见吗?”
话音刚落,一只半透明的小仓鼠从货架缝隙里钻出来,毛茸茸的尾巴晃了晃,冲她“吱”了一声。
“……你也是来躲冷气的?”
小仓鼠点点头,还指了指她包里。
苏挽云一愣:“你要吃瓜子?我包里真没有……等等,你是说这个?”
她掏出一本破旧的线装书——《丹砂记》,是三天前从一个疯老头手里低价收的,当时只当是民国仿本,可昨晚它自己从书架上掉下来,书页无风自动,翻到一页画着扭曲的人形与钟表的图。
小仓鼠猛点头,又指了指天花板。
苏挽云抬头,只见中庭的电子钟,时间停在11:59,秒针一动不动。
“第七声钟响……要在这里?”
商场B1,配电房外。
赵无眠正蹲在墙角,拿打火机烤一张符纸,嘴里念念有词:“祖师爷保佑,这次可别再炸我脸……上次那张‘雷火符’直接把我眉毛给点了,吴岩笑话了我半个月。”
他小心翼翼把烤得微卷的符贴在配电箱上,一拍:“封!”
“啪!”一声炸响,火花四溅,配电箱“嗡”地一声重启。
赵无眠被震得一屁股坐地上,帽子都歪了:“成了?”
他刚要爬起来,忽然听见“滴、滴、滴”的声音。
转头一看,配电箱上的电压表指针疯狂摆动,而墙上一道影子,正缓缓从地面爬起,像墨汁滴进水里般扩散。
“哎哟我……”赵无眠脸色一白,“怎么又来个加班的?”
那影子凝成一个人形,穿着老式电工服,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。
“同志,”影子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