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、咚、咚。
声音不大,却像是直接敲在了赵无眠的脑门上。他猛地一缩脖子,差点把刚啃了两口的肉夹馍塞进鼻孔里。
“谁?!”他跳起来,脖子一梗,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“再动一下老子就贴你脸上!这可是开过光的——昨天菜市场王奶奶家的灶王爷亲自盖的章!”
吴岩没动,只是眯了眯眼。
他看见了。那人影穿着老式蓝布工装,头戴一顶破旧鸭舌帽,脸上像是蒙了层灰雾,五官模糊,但那双手——骨节粗大,右手食指断了一截,是常年握焊枪留下的伤。
“别闹。”吴岩低声说,是对赵无眠,也是对那影子。
赵无眠一愣: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吴岩嗓音低哑,“但他没恶意。敲背,是搭车的暗号。八十年代公交上,外乡人不敢开口问路,就用指节敲前座,三下,意思是‘劳驾,到站叫我’。”
苏挽云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爷爷教的。”吴岩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《幽冥纪•残卷》上那道长撇,“他说,有些规矩,比命还老。”
话音刚落,那影子忽然抬起了头。
灰雾散开一瞬。
一张布满烧伤的脸,右眼浑浊如死水,左眼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吴岩。
下一秒,整辆公交车猛地一震!
车窗玻璃上,浮现出无数手印,层层叠叠,全是焦黑残缺的。车顶灯光忽明忽暗,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。
“幻象!”苏挽云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脸色煞白。她虽阴阳眼弱,但体质敏感,幻象对她冲击更大。
赵无眠哇地一声抱头蹲下:“妈呀!我还没还花呗!我租的凶宅还没退房!”
吴岩一把拽住他后领,冷声道:“闭眼!默念‘我不看,我不听,我不信’——你他妈倒是念啊!”
“我……我忘了词儿了!”赵无眠抖得像筛糠,“我平时都靠喊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’混过去的!”
吴岩翻白眼,抬手一掌拍在他脑门上。
“现在!念!”
赵无眠一个激灵,哆哆嗦嗦开始念,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吴岩转身,直视那影子。
“你不是百死客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你是被‘他们’烧死的,对不对?在旧厂街,七号锅炉房。”
影子一震。
车窗上的手印骤然扭曲,化作火焰,烈焰中浮现画面:深夜,锅炉房,一群穿黑袍的人围着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时间钟,钟摆滴血。几个工人模样的人被绑在钟上,火焰从他们体内窜出,而钟的指针,竟在逆时针转动!
“守夜人……不是守护时间。”吴岩忽然明白了,“你们是在……喂时间。”
那影子缓缓点头,抬起断指,指向吴岩胸口。
——你的血,能唤醒它。
吴岩心头一紧。
他低头,发现风衣口袋里的《残卷》正在发烫,而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划开一道口子,血珠正缓缓渗出,滴在书页上。
血字浮现:“子时三刻,旧时光,钟响七回。”
字迹一现即逝。
“靠!”赵无眠突然跳起来,一脸惊恐,“我刚看见我前女友站街口冲我笑!她上个月刚结婚!”
“幻象散了。”吴岩冷冷道,“你看见的是你自己心魔。”
“那不更可怕吗!”赵无眠崩溃,“我潜意识还惦记她?!”
苏挽云揉着太阳穴,小声嘀咕:“我觉得……我刚才看见我的古董店着火了,好多小瓶子小罐子在哭……”
吴岩看了她一眼:“你家那些瓶瓶罐罐本来就会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!”苏挽云瞪大眼。
“你上周说茶壶半夜唱《青藏高原》。”
“那是高音共鸣!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三声铜钟响。
凌晨三点,哪来的钟?
三人对视一眼。
“旧时光酒吧。”吴岩眯眼,“它本来没钟。”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但你说,子时三刻,钟响七回……这才第三下。”
话音未落,第四声钟响撕破晨雾。
“走!”吴岩一把抓起苏挽云手腕,大步冲向街角。
赵无眠欲哭无泪:“等等!我肉夹馍还没吃完!我这人血糖低,不吃饭会魂飞魄散的!”
“你刚才魂都快没了。”吴岩头也不回。
第五声钟响时,他们已站在“旧时光”酒吧门口。
门没锁。
推开门,吧台后,酒保小周正背对着他们,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玻璃杯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不像小周。
吴岩脚步一顿。
——小周的影子,此刻正歪歪扭扭贴在墙上,而地上,没有影子。
“你是谁?”吴岩低声问。
“我是替死人。”酒保缓缓转身,脸上还是小周的脸,可眼神空洞,“你们爷爷没告诉你们吗?守夜人,从来不是一个人。”
第六声钟响,悬在酒吧正中的老式挂钟里。
那钟本是装饰,从未走动过,此刻指针却已缓缓移向子时三刻,钟摆上凝着一滴暗红,像血,又像锈。
酒保——或者说,占据酒保身体的东西——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弧度:“七回钟响,门开一次。你们来得正好,赶在最后一声前,送个信。”
赵无眠缩在门边,手里还攥着半块肉夹馍,哆嗦着问:“送……送什么信?”
“告诉吴家最后的守夜人,”它目光落在吴岩身上,“旧厂街的钟,不该被唤醒。血契已断,魂链将崩,若再响第七回,不只是这街,整个城的时间,都会倒流回那夜——火夜。”
苏挽云呼吸一滞:“你是说……那天的惨剧,会重演?”
“不。”吴岩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铁,“不是重演。是补全。那天没烧尽的,第七声钟响后,会继续烧。”
空气凝固。
赵无眠终于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所以……我们得阻止第七声?可钟在哪儿?总不能是这破酒吧的挂钟吧?它连电池都没装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