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瞳孔一缩。
就在这时,黑雾中传来一阵轻笑。
一个穿着老式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缓步走出,面容模糊,但身形与吴岩如出一辙。他手里,正握着一块完好的怀表,指针逆时针旋转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那影子开口,声音竟与吴岩一模一样,“该你了。”
吴岩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忽然抬手,从脖子上扯下那半块碎表,直接在掌心一划。
血珠渗出,滴在表盘上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脆,仿佛有什么东西,咔哒一声,扣上了。
影子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你……还没准备好。”它低语。
“我不需要准备。”吴岩抹了把血,将表按在自己心口,“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替我死。”
苏挽云看着他,眼眶微红。她忽然上前一步,从手腕上褪下那串老玉镯,塞进吴岩手里:“拿着。我爷爷说,这镯子能‘定魂’,虽然我一直以为他在忽悠我……但现在,信一次。”
赵无眠翻白眼:“你这叫临时抱佛脚!早干嘛去了!”
可他还是默默从兜里掏出一瓶“五粮液”,拧开就往自己头上浇了一点,嘴里念念有词:“以酒为引,借胆三分……祖师爷保佑,让我今天能挺直腰杆当一回真仙!”
吴岩看着他们,嘴角难得扯了下:“行,等这事完了,我请你们喝真正的忘川水——加冰的。”
影子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它笑了。
“好。”它说,“那我等你。”
话音落,黑雾散去。
酒吧门口,只剩三人一酒保,站在凌晨三点的冷风里。
赵无眠抹了把脸上的酒:“所以……咱们现在是,逃出来了?”
凌晨三点十七分,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,在霓虹与夜雾中缓缓喘息。
四个人蹲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,啃着刚买的关东煮。塑料碗里飘着萝卜和鱼丸,热气模糊了赵无眠的眼镜。
“你说,那影子真会等我?”吴岩咬着竹签,目光还锁在对面那家“旧时光”酒吧。灯光已经亮起,门帘垂落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苏挽云舔了舔冻红的嘴唇:“它不是等你,是等‘守夜人’的仪式完成。你流血认契,但它觉得你还不够格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像一把刀,开了刃,但还没淬火。”
小周缩在角落里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。自从逃出来后,他一句话都没再说。手腕上的墨点怀表图案,此刻正微微发烫,像是某种低频的脉搏。
赵无眠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,把碗一扔:“格不格的先不说,我现在最关心的是——谁给我报销这件风衣?都湿透了!你说你,吴岩,流血就流血,能不能别往我身上溅?我这可是限量版‘驱邪开光加持款’,淘宝花了八百八!”
吴岩瞥他一眼:“你那衣服是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的,标签我都看见了,写着‘纯棉休闲风’。”
“……那是伪装!”赵无眠梗着脖子,“高人行事,讲究低调内敛!你懂什么!”
苏挽云忍不住笑出声,紧绷的气氛这才松了一丝。
就在这时,小周突然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我想起来了……老陈死前,说过一句话。”
三人立刻静了下来。
“他说……‘表停了,就得有人替’。”小周眼神空洞,“他还说,守夜人不是守护这酒吧,是守护‘时间’。每七年,门会开一次,百死客就会回来……吃掉一个活人,补自己的影子。上一任守夜人……是你爷爷,吴先生。他替了三次……最后一次,没回来。”
吴岩握着那半块怀表,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这不只是封印,”苏挽云轻声说,“是个‘钟’。你爷爷用命在拨针,不让它走到终点。”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我们现在干嘛?冲回去把那影子按在地上摩擦?还是……先找个宾馆睡一觉?我真扛不住了,刚才那阵仗,比我大学期末考还吓人。”
吴岩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先撤。”
“啊?”赵无眠瞪眼,“这就撤了?你不是刚说要请我们喝忘川水吗?”
“太急了。”吴岩望着天边微露的灰白,“那影子能模仿我,说明它掌握的不只是记忆,是我的‘存在’。现在冲回去,等于送死。我得弄明白——守夜人到底要做什么?仪式是什么?我爷爷……到底死在了哪一刻?”
苏挽云点头:“《幽冥纪》里提到过‘守夜三问’:你是谁?你为何来?你可愿留?只有答对了,才能真正接任。否则,就算流血,也只是个‘替身’,迟早被旧魂吞噬。”
赵无眠挠头:“所以咱们得……做功课?”
“对。”吴岩看向小周,“你暂时跟我们走。你身上有标记,它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小周怔了怔,终于点头。
一行人搭上凌晨的末班公交,车厢空荡,灯光惨白。吴岩靠窗坐着,掌心那半块怀表贴着皮肤,温温的,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。
车行至半路,苏挽云忽然“哎”了一声。
她翻着《幽冥纪•残卷》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本书……之前没有这一页。”
三人凑过去。
只见原本空白的一页,不知何时浮现出几行墨字,字迹苍老,像是用毛笔蘸着血写成:“子时三刻,表针逆走,魂归故地。
若见旧影,勿应其声。
守夜人非人,乃时间之隙中,不肯离去的执念。
——吴某绝笔“
赵无眠倒吸一口冷气:“吴……吴岩,这字迹……”
吴岩盯着那“吴某绝笔”四字,喉头滚动。
那是他爷爷的笔迹。
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他爷爷写字时,总把“某”字的最后一撇写得特别长,像一道未愈的伤。
车窗外,晨雾弥漫。
而就在他们身后,公交的最后一排座位上,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敲了敲座椅背。
晨雾像一层湿透的纱布,裹着整条街。
公交末排的那道人影,敲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