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澜闭着眼,阳光照在眼皮上是暖的,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花香。她没动,手还放在膝上,指尖慢慢松开又收紧。刚才那番话耗了太多力气,现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,但脊背依旧挺着,不敢塌。
观芳台上的寂静还在持续。
没人说话,也没人走动。那些原本围坐的贵女们低着头,有的摆弄扇子,有的盯着茶盏,谁都不敢先出声。李贵妃站在主宾席前,手里攥着锦盒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她想发火,可刚才那一连串质问让她一时找不到破口。她本以为叶澜会慌、会哭、会求饶,结果对方不吵不闹,只用几句冷静的话就把局面扳了过来。
可她不甘心。
她是贵妃,是三皇子的生母,凭什么在一个小小尚书之女面前失了威?
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,踩在青砖地上清晰可闻。
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。
明黄衣角出现在回廊尽头。
太子萧景琰来了。
他没穿朝服,只一身常礼袍,腰间佩玉微微晃动。步伐沉稳,面容平静,像是随意散步而来,可每一步都压住了场上的气息。
他走到叶澜身边,没有看她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定,站得笔直。
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素净如水,一个尊贵如日。风一吹,他的袖摆轻轻扫过她的裙角。
李贵妃眼神变了。
“太子怎么来了?”她勉强扯出笑,“今日赏花,原是后宫闲聚,倒是惊动了殿下。”
“听闻贵妃设宴,热闹非常。”萧景琰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,“儿臣路过,便来看看。”
他说完,目光转向李贵妃,语气依旧平和:“方才似乎出了些误会?”
“误会?”李贵妃冷笑,“本宫丢了先帝御赐玉佩,人证物证俱在,怎会是误会?苏小姐穿月白襦裙,戴白玉簪,行迹可疑,又拒不配合查验,难道不是心虚?”
“哦?”萧景琰眉梢微动,“人证是哪几位?”
“就是那三个宫女。”李贵妃抬手一指。
三名跪地的宫女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。
萧景琰没看她们,只淡淡道:“三人同时作证,说辞一致,角度不同却所见相同——这倒奇了。莫非她们事先排练过?”
李贵妃脸色一僵:“太子这是何意?质疑本宫主持的家宴不成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萧景琰语气依旧平稳,“只是提醒娘娘一句:无实据而责臣女,恐失公允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人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这不是辩解,也不是帮腔,而是直接把问题拉到了另一个层面——你有没有证据?能不能按规矩来?
李贵妃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没法接。
刚才叶澜已经说了,现场无翻找痕迹,足迹未查,也没封锁。她确实是一上来就定了罪,连基本流程都没走。
她若再坚持,就成了仗势欺人。
“既然太子要管这事,”她咬牙挤出一句话,“那本宫便交由你处理。”
“儿臣正有此意。”萧景琰点头,“此事关系重大,牵涉宫闱体统,儿臣愿亲自彻查,还苏小姐一个清白。”
这话落下,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有人悄悄抬头,有人交换眼神。
太子亲自查案?这不是小事。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从“贵妃家事”变成了“储君督办”,性质完全不同了。
李贵妃脸色铁青。
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逼了。
若她此刻还要强行搜身、脱衣查验,那就是公然对抗太子,不仅理亏,还会落人口实。皇上最忌兄弟相争,尤其不愿看到后宫搅乱前朝。她若执意压人,明天就会有人参她“以私怨扰国体”。
她死死盯着叶澜,眼神像刀子一样。
叶澜这时睁开了眼。
她没看李贵妃,而是看向身边的身影——那个替她挡住风雨的人。她喉咙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,只是手指轻轻抚过膝上裙料,指尖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松了口气。
她撑下来了。
而且,有人来了。
太子没有多看她,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但他站在这里,就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李贵妃终于转身,对身旁女官道:“今日赏花乏了,撤席吧。”
声音冷硬,毫无笑意。
女官立刻应声,招呼宫人收拾茶具、卷起帷帐。宾客们纷纷起身,有人偷瞄叶澜一眼,有人低头快步离开。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观芳台,转眼就散了场。
人群渐远。
叶澜依旧坐着,没动。
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,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有些汗湿。刚才那场对峙,她靠的是脑子,可现在,身体才反应过来——她在怕,一直都在怕。
但她赢了。
至少,暂时赢了。
萧景琰这时微微侧头,看了她一眼。
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那意思很明显:没事了。
然后他也转身,跟上了李贵妃离去的方向,步伐依旧沉稳,背影挺拔如松。
叶澜坐在原地,望着他走远。
风又吹过来,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她抬手,将那缕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左耳垂那只银耳钉还在,冰凉地贴着皮肤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裙摆上有一片落花,花瓣淡粉,边缘已经开始发皱。她伸手拈起,放在掌心看了看,然后松手。
花被风吹走了。
她坐在那儿,没起身,也没叫人。阳光移到了脚边,影子比刚才短了些。
远处传来宫人收整器具的声音,还有几声低语。
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她也不想知道。
这一刻,她只想静静坐着,让心跳慢下来,让脑子空一会儿。
刚才那场仗,她打得很累。
但她守住了。
没有低头,没有求饶,更没有崩溃。
她用自己的话,拆了别人的局。
而现在,太子出面,把最后一道压力也扛走了。
她不必再一个人硬撑。
她轻轻闭上眼,又睁开。
眼前的一切都很清楚——褪色的帷帐、散落的茶盏、被踩歪的脚踏。这场宴会留下的痕迹还在,可它的主人已经走了。
她低头,指尖轻轻摩挲裙面。
刚才太子站她身边的时候,她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沉香味,是他衣袖上带的。那种味道让她忽然觉得安心,像是有人在说:别怕,我在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。
但她知道,他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她坐了很久。
直到有宫人小心翼翼走近,低声问:“苏小姐,是否要回府?马车已在偏门候着。”
她摇头: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宫人退下。
她继续坐着。
天光还是亮的,云淡风轻,像个普通的好天气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被人拿捏的闺秀。
也不是那个只能靠自己挣扎求生的孤女。
她有了靠山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她看着远处宫墙的一角,飞檐翘起,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:风起青萍末,浪成微澜生。
那时候她说这句话,是为自己争一个位置。
现在她明白了——风起了,浪也起来了。
她只是个小小的波澜,可只要不停,就能推着船往前走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指尖落在袖中——那里藏着一把短匕,冰冷坚硬。
她没拿出来,只是确认它还在。
然后她抬起手,轻轻抚了抚发髻上的白玉簪。
簪子稳稳的,没动。
就像她这个人,也没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