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
“吴岩!你在下面跟谁说话呢?”是赵无眠的声音,“我闻到檀香味了!是不是有高人?”
老头迅速缩回书堆,眨眼间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存在。
吴岩低头,手里是招财猫和手札,烛光下,魂灯的青烟缓缓盘旋,像在告别。
他摸了摸风衣口袋里的盐包,轻声道: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住。
赵无眠探下头来,脸上挂着笑,额前一缕碎发被地下室的湿气打湿,贴在眉骨上。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冰镇可乐,瓶身凝着水珠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三排左数第七格,“那灯……是你家的?”
吴岩没答,只将招财猫塞进风衣口袋,手札藏进内袋,顺手把半截蜡烛吹灭。烛火熄灭的瞬间,那缕青烟仿佛也顿了一下,缓缓缩回灯芯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吴岩问,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。
“上面空调坏了,热得跟蒸笼似的。”赵无眠走下来,把可乐递过去,“再说,你一进来就不见人影,我还以为你又看见什么东西了。”
吴岩接过可乐,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,却没拧开。
赵无眠已经自顾自走到魂灯前,眯眼打量:“这灯……有点年头了吧?青铜的?我爷爷以前在文物局,说这种灯芯不燃油不燃蜡的,多半是‘阴火’——专烧魂魄的。”
吴岩心头一紧。
赵无眠居然知道“阴火”?
他不动声色地问:“你对这类东西,还挺了解?”
“嗨,网上看的。”赵无眠耸耸肩,掏出手机晃了晃,“最近不是流行‘灵异探秘’嘛,我搞了个小号,拍巡界司老楼的‘闹鬼传说’,粉丝涨得可快了。你猜怎么着?这条视频底下,有人留言说——‘吴家魂灯亮了,守灯人回来了’。”
吴岩猛地抬眼。
赵无眠却像没察觉他的异样,笑着拧开可乐,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:“你说怪不怪?这楼几十年没人来,偏偏你一回来,灯就亮了。要我说,你爸当年……是不是没死透?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声音低沉。
“哎,别这么严肃。”赵无眠拍拍他肩膀,“咱们可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,我还能害你?再说了,你爸要是真死了,这灯早该灭了,对吧?”
吴岩盯着他。
赵无眠的笑容依旧灿烂,可那双眼睛——在烛光映照下,瞳孔深处竟没有光的倒影。
像两口枯井。
吴岩缓缓后退半步,手悄悄摸向风衣内袋的盐包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招财猫突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是在警告。
赵无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笑容微敛,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佛珠——那串所谓的“避邪珠”,珠子漆黑发亮,可仔细看,每颗珠子表面都浮着一层诡异的灰雾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。
“对了。”他忽然抬头,语气轻快,“苏挽云刚才打电话找你,说她店里那盆鬼面兰……开花了。”
吴岩一怔。
鬼面兰,十年不开花,开花必见鬼。
他母亲留下的话,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“那花一开,必有人求你引路。”
“她还说……”赵无眠歪着头,笑得意味深长,“有个人,一直在她店门口站着,穿旗袍,撑油纸伞,从傍晚站到凌晨,也不说话,就盯着门上的铜铃看。她问要不要叫你去看看?”
吴岩没说话,转身就往楼梯走。
“喂,你去哪儿?”赵无眠在后面喊。
“回家。”吴岩头也不回,“换衣服。”
“这么晚了还出门?”
“嗯。”吴岩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声音沉静,“灯引手札上写了——月全食前,若有横死之魂主动寻灯,便是‘灯墟’将启的征兆。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赵无眠一眼。
“而第一个找上门的,往往是最难打发的。”
赵无眠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。
烛光摇曳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扭曲地爬在墙上,竟不像一个人形,倒像是……一具被吊起的尸体。
吴岩没再看他,推门而出。
夜风扑面,带着秋末的凉意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苏挽云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被接起。
“你终于回我电话了。”苏挽云的声音带着倦意,还有点鼻音,像是刚哭过。
“兰花开几朵了?”吴岩问。
“一朵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花瓣……是黑色的,中间还有个红点,像……像眼睛。”
吴岩闭了闭眼。
那是“鬼眼兰”,只在魂魄执念极深时才会显现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抬头望天。
云层稀薄,一轮残月半隐半现。再过三天,就是月全食。
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街角打转,吴岩裹紧风衣,快步穿过老城区的窄巷。路灯昏黄,照着他脚下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条尾巴似的跟着。
“灵犀斋”门口那盏老旧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,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,还有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旧书纸的味道。
他推门进去,苏挽云正坐在柜台后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脸色有点发白。她抬头看见吴岩,眼圈红红的,却还是勉强笑了笑:“来啦?我给你泡了姜茶,驱寒。”
“你又哭了?”吴岩皱眉,脱下风衣挂在门边衣架上。那衣架是根雕的老槐木,据说是赵无眠从乡下收来的“辟邪物”,结果前两天被只猫妖蹭了一下,当场裂成两半,现在歪歪斜斜地撑着,看着比他还沧桑。
“没……就是眼睛有点干。”苏挽云低头搅着茶,“鬼面兰……在里屋花盆里,你看看。”
吴岩点点头,走向内室。这间屋子原是仓库,堆满了古董、旧书和一些看不出年代的杂物。角落里摆着个青瓷花盆,里面那株鬼面兰果然开了——一朵漆黑如墨的花,花瓣层层叠叠,中央一点猩红,真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