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出声，只是悄悄把灯笼往身边收了收。
所长合上卷宗，语气忽然缓了下来：“我不劝你们留下。巡界司穷，危险，死了都没人收尸。但那盏灯……它还会亮，下一次，可能就不只是请吃饭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那条死寂的长街。
“它在等一个家。”
良久，吴岩开口：“我想看看我爸的灯。”
所长点头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，递过去。
“地下室，第三排，左数第七格。别太久——魂灯见生人，会疼。”
赵无眠想跟着去，被林小满一把按住。
“让他一个人去。”她说，“有些门，只能一个人推。”
苏挽云站在原地，望着吴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座破旧的小楼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，而他们，正一步步走进它的喉咙。
地下室的灯坏了。
吴岩站在楼梯口，手里的铜钥匙冰凉，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。他抬头看了眼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节能灯，叹了口气，从风衣内袋摸出半截蜡烛和一个打火机——这是他随身必备的三件套：蜡烛、盐包、黑狗血（小瓶装，放保温杯里伪装）。
“又不是拍恐怖片，能不能给点面子。”他嘀咕着，点燃蜡烛。
烛光摇曳，映出墙上斑驳的霉斑，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铁锈的味儿，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吴岩皱眉，往前走了几步。第三排，左数第七格。
他找到了。
那是一盏青铜小灯，样式古朴，灯芯幽幽燃着一缕青烟，不像是火，倒像是某种活着的呼吸。灯座上刻着一个“吴”字，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。
“爸……”吴岩低声唤，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撞出回音。
魂灯微微一颤，青烟扭曲成一道细线，朝他飘来，在他指尖轻轻一触——
刺痛。
不是物理的痛，是记忆的痛。
他猛地闭眼，眼前闪过零碎画面：暴雨夜，父亲把他推出门，自己返身回去关那扇刻满符文的木门；火光冲天，母亲抱着一本泛黄的《灯谱》死死不放；一个小女孩在远处哭喊，声音淹没在雷声里……
“呃……”吴岩踉跄后退，蜡烛差点脱手。
“疼吧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吴岩猛地转身，烛光下，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角落的旧书堆上，手里捧着一本破烂的《周公解梦》。
是个老头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巡界司旧制服，脚边堆满了各种古籍、罗盘、甚至还有一只断了腿的招财猫。
“你是谁？”吴岩警惕地问。
老头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我？看门的。顺便帮人找点‘不该找的东西’。”
“你一直在这儿？”
“嗯，从你爸那会儿就在。”老头慢悠悠翻了页书，“你爸最后一次下来，也是一个人。那时候灯还亮得晃眼，现在……”他瞥了眼那盏魂灯，“快成萤火虫了。”
吴岩沉默。
老头突然抬头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：“你知道守灯人真正的职责吗？不是点灯，是‘续灯’。灯灭，魂散；灯续，命延。可你爸的灯，八年了，没人续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续。”吴岩低声说。
“当然不知道。”老头嘿嘿一笑，“守灯人传男不传女，传内不传外。可你们吴家，就剩你一个‘活灯引’了。”
“活灯引？”
“就是能点燃魂灯的人。”老头晃了晃手里的《周公解梦》，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上面是年轻时的吴父，怀里抱着个婴儿，身后站着几个穿长衫的老人，背景是一座古庙，“你爸当年没告诉你？守灯人不只是守灯，还得在‘灯墟’开启时，替横死者引路。引一个，灯亮一寸；拒一个，寿减一年。你爸引了三十七个，灯才撑了八年。”
吴岩心头一震。
难怪他从小就能看见鬼，难怪那些横死的魂总缠着他……原来不是诅咒，是血脉。
“那……灯墟什么时候开？”他问。
“快了。”老头眯起眼，“月全食那晚，子时三刻。到时候，‘灵界求援’的钟声会响，所有灯引都会听见。”
“灵界求援？听着像外卖接单。”
老头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你小子，跟你爸一个德性，冷幽默。”
笑声在地下室回荡，招财猫的断腿突然动了下。
吴岩吓了一跳：“它还活着？”
“活？早死了。”老头一把抄起招财猫，“这是‘器灵’，店里那只招财猫死后，魂附在了这破玩意儿上，天天吵着要见‘云姐’。”
“云姐？”
“苏挽云啊。”老头神秘兮兮压低声音，“你那位小女友，可是‘灵界磁铁’，招小鬼比招蚊子还容易。上个月她店里来了个民国女学生，非说她的玉镯是自己投河前丢的，赖着不走，最后还是你画了个‘去’字符才打发走。”
吴岩嘴角抽了抽：“她不是我女友。”
“哦？”老头意味深长地笑，“那你为啥每次来巡界司，都顺手把她店里那盆‘鬼面兰’的枯叶摘了？还偷偷浇水？”
吴岩：“……”
他竟无言以对。
那盆鬼面兰是他妈留下的，苏挽云一直养着，叶子黄了就剪，从没问过为什么。
“行了，别装深沉了。”老头把招财猫往他怀里一塞，“带回去，云姐见了高兴。顺便……”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破旧笔记本，“把这个也拿走。你爸的‘灯引手札’，他走前藏这儿的。”
吴岩接过，本子很轻，却像有千斤重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老头突然正色，“灯墟开启前，别让赵无眠靠近你。那小子……他脖子上那串‘避邪珠’，是假的。真货，三十年前就被人偷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他能进灯境，不是因为阴眼通。”老头冷笑，“是因为他本就是‘替死鬼’的候选。”
吴岩瞳孔一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