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哟，三位挺能折腾啊。”她走近，瞥了眼还抱着砂锅的赵无眠，“怎么，半夜野餐？”
“我们在调查！”赵无眠强撑面子，“你来得正好，这灯有问题！”
林小满挑眉：“当然有问题，这整条街都是‘残灯’，执念未散，又无人引导，早就该报废了。你们运气好，碰上的是低等寄生灵。上次我来，可是遇见个把自己儿子炼成香灰泡茶喝的老太太。”
苏挽云干笑：“……这么刺激的吗？”
“巡界司不管这些？”吴岩问。
“管？人手都不够。”林小满叹了口气，“整个巡界司，活人不到二十个。剩下的……都是‘编外人员’。”
“编外？”赵无眠耳朵一竖，“是不是那种——退休返聘的？”
“是死人。”林小满淡淡道，“横死、冤死、执念太深的，签了协议，戴个工牌就能上岗。工资是每月三炷香，年终奖是一张超度券。”
吴岩眼神微动：“我爸……也是其中之一？”
林小满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，只说：“跟我走吧。所长想见你们。顺便……”她指了指赵无眠怀里的砂锅，“把那玩意儿扔了，沾了阴气，回头你梦里全是黄纸汤。”
赵无眠心疼地搂紧：“这可是证据！”
“证据可以拍照。”林小满翻白眼，“你再抱着，我就当你企图私吞公物，当场收缴。”
三人跟着她穿雾前行，不多时，前方出现一栋破旧二层小楼，门楣上挂着块歪斜木牌，写着“巡界司•灯墟分局”六个字，最后一个“局”字还掉了半边。
“到了。”林小满推门，“欢迎来到——全城最穷的灵异单位。”
屋里陈设简陋，墙上贴满泛黄照片和手绘地图，角落堆着扫帚、盐袋、铜钱串。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坐在办公桌后，戴着老花镜，正用毛笔在黄纸上写写画画。
他抬头，目光落在吴岩身上。
老头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吴岩看了足足三秒，笔尖悬在半空，一滴墨汁“啪”地落在纸上，晕开成一朵小小的黑花。
然后他慢悠悠摘下眼镜，用一块褪了色的红绸布擦了擦，又戴上。
“你长得像你爸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尤其是眼神——倔得要命，还不服气。”
吴岩没动，背脊挺直如枪杆：“所长？”
“嗯。”老头点点头，把毛笔搁下，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饼干盒，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银色工牌。他抽出一个，推过来。
工牌上刻着名字：吴青山。
吴岩盯着那两个字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，终究没去拿。
“你爸走的时候，没签协议。”所长说，“但他魂灯一直没灭，卡在‘灰阶’，既不算活人编制，也不算正式编外。巡界司给他留了个位置，等了八年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吴岩问。
“等一个能接灯的人。”所长目光扫过三人，“守灯人断代，灯墟就会崩。你们刚才碰上的那盏‘四人座’，原本该由吴青山的儿子来续——结果他儿子压根不信这些，还把传家灯砸了。”
吴岩沉默。
苏挽云悄悄看了他一眼。她忽然明白，为什么吴岩对“灯”如此执着——那不只是任务，是债，是断了根的家。
赵无眠倒是没心没肺地凑过去看工牌：“哎，这牌子能换食堂饭卡不？我看食堂门口贴了张告示，说本月新增阴气炖豆腐、鬼火煎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低声道。
林小满噗嗤笑出声：“食堂早停业了，上个月厨子被一只饿了七十年的纸扎新娘缠上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，嘴里一直喊‘嫁给我’。”
所长咳嗽两声，从饼干盒底下抽出一份卷宗，封皮发黄，边角焦黑，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：灯契录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残灯泛滥。”他翻开一页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，“你们看到的女人，叫陈素娥，三十年前这栋楼的住户。她丈夫是守灯人，死后她接了灯，结果三年后，整栋楼的人都消失了。”
照片上是一家人：男人捧灯，女人抱孩，笑容温润。
“后来呢？”苏挽云问。
“后来？”所长冷笑，“巡界司来查，只找到这盏灯，孤零零亮着。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，也没人敢接这灯——邪气太重，三任临时守灯人都疯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钉：“可你们刚才，不但进了灯境，还活着出来了。”
空气一静。
赵无眠挠头：“所以……我们仨，是被选中的？”
“不是被选中。”所长缓缓道，“是你们身上，有‘灯引’。”
他忽然看向苏挽云：“你小时候，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？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雾里，有人在喊你名字，但你找不到出口？”
苏挽云心头一震。
她确实做过那样的梦，从小到大，断断续续十几年。她一直以为是心理阴影——五岁那年，她在一场山火中走失，三天后才被找到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因为那是‘灯唤’。”所长说，“你的魂，曾被某盏灯照过。严格来说……你不是人引灯，是灯引人。”
他又转向赵无眠：“你呢？是不是总在半夜醒来，发现自己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笔，写满一整页‘快走’？”
赵无眠脸色变了：“这……这你也知道？”
“那是你的潜意识在预警。”所长淡淡道，“你天生‘阴眼通’，能见未显之灾。上辈子，你是个画符的，专门给死人写往生帖。”
赵无眠张了张嘴，想笑，却笑不出来。
最后，所长看向吴岩：“至于你，不用我说你也知道——你爸的灯，一直在等你回来。”
屋外，雾气悄然散去一寸。
墙上的老挂钟“咔哒”响了一声，停摆的指针，竟缓缓动了起来。
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灯笼，火苗微微一晃，映出三道影子——可屋里明明有四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