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眠揉着被符纸糊住的眼睛，终于把“破妄符”撕了下来，一脸懵懂：“哎？我刚才是不是看见我小学班主任在跳傣族舞？等等……你们谁听见我说话？”
没人理他。
吴岩盯着那道白光丝线，声音低沉：“‘灯引之体’不仅能引魂，还能唤醒‘真灯’……你母亲……她不是普通的亡魂。”
苏挽云闭上眼，似乎在倾听什么，片刻后，她睁开眼，目光清明：“她说，她在‘灯海’深处。她没死，只是被‘剪影’困住了。”
“剪影？”吴岩皱眉。
“灯墟里，有些魂不是自己来的。”苏挽云站起身，银镯的热度已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，“是被人‘剪’下来的。像剪纸一样，从活人的记忆里，一刀一刀，剪走最亮的那部分……我妈的‘灯’，就是被剪走的‘影子’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连那常年不熄的阴火也低伏下去，仿佛在畏惧某种存在。
远处，灯墟的尽头，一片朦胧的雾气缓缓流动，雾中似有无数灯火摇曳，如星河倒悬——那便是传说中的“灯海”，所有未熄之魂的归处。
而就在雾气边缘，一道纤细的身影若隐若现，穿着素色旗袍，长发挽成旧式发髻，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。
她没有靠近，只是静静站着，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温柔而遥远。
苏挽云呼吸一滞：“妈……”
“别去。”吴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“那是‘灯海’，进去容易，出来难。而且……她可能不是她。”
“可她没戴银镯。”苏挽云轻声说，“我记忆里的妈妈，从不戴镯子。那天……是别人替她戴的。”
吴岩一怔。
赵无眠这时终于缓过神，看了看雾中的女人，又看了看苏挽云，挠头：“所以……咱们现在是要去灯海捞人？可我没带渔网啊。”
吴岩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取出一只老旧的怀表，表盖打开，指针逆向而行，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巡界司•灯引科”。
“我父亲留下的‘时隙表’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能让我们在灯海中停留十二分钟。超过时间，魂就会被同化，再也回不来。”
“十二分钟？”赵无眠瞪眼，“那我连个自我介绍都说不完！”
“你闭嘴就是最好的贡献。”吴岩合上表盖，抬头看向苏挽云，“你确定要进去？一旦踏入灯海，所有记忆都会被唤醒——包括那些你拼命想忘记的。”
苏挽云望着雾中那盏灯笼，笑了，笑得像个小女孩：“可我也记得她给我唱童谣的样子。我记得她煮的红豆汤，甜得发腻。我记得……她叫我‘小月亮’。”
她迈出一步。
脚下的土地不再坚硬，而是像踩在云絮上，柔软而无声。
吴岩紧随其后，赵无眠犹豫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半块绿豆糕，咬了一口，嘟囔着：“为了友情，我豁出去了……但要是我变成灯，记得给我供点心啊。”
三人身影渐渐没入雾中。
灯墟重归寂静。
唯有那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，白色的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曳，仿佛在守候，又仿佛在低语。
雾很浓，浓得像是刚蒸好的豆浆，糊得人睁不开眼。
吴岩走在最前，风衣下摆扫过潮湿的雾气，留下一串深色水痕。他眯着眼，指尖微微发凉——这是阴气过重的征兆。这地方不对劲，不是普通的阴间夹层，更像是……活的。
“我说，咱们走了多久了？”赵无眠喘着气，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破罗盘，指针跟抽了风似的乱转，“东南西北全乱套，这玩意儿怕是连它爹妈都不认识了。”
苏挽云跟在后面，轻轻拍了拍肩头，一只半透明的小瓷猫正趴在她肩上蹭脑袋，是她店里那只老茶壶成的精。“别闹，”她小声说，“再蹭下去我头发全湿了。”
吴岩回头，皱眉：“你又把店里那堆破烂精带出来了？”
“它自己跳进我包里的！”苏挽云委屈，“而且它说……它闻到了‘灯油的味道’。”
“灯油？”赵无眠一愣，随即干笑两声，“哈，灯墟嘛，有灯油不稀奇……问题是，这味儿怎么有点像……八宝粥？”
话音刚落，前方雾气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座歪斜的岗亭突兀地矗立在路中央，红漆剥落，玻璃碎了一半。门上挂着块牌子：【巡界司•灯海分局•临时值勤点】。
“巡界司？”吴岩眼神一凝。那是传说中管理阴阳交界地带的神秘机构，连他爹生前都只提过一次，说“惹不起”。
赵无眠却眼睛一亮：“有门！有人就有规矩，有规矩就有贿赂空间！”说着就要上前敲门。
“等等。”吴岩一把拽住他后领，“你没看见门缝里渗出来的黑气？那是‘谎者之息’，专门腐蚀说谎者的魂魄。”
赵无眠脖子一缩：“我哪知道那玩意儿长啥样！我刚才只是……战术性乐观！”
就在这时，岗亭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穿着旧式警服、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，头发扎得一丝不苟，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，上面刻着一盏灯。
“三位，”她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平静，“无通行令，擅闯灯墟重地，按《巡界律》第三十七条，需接受盘问。”
吴岩不动声色，手已摸向风衣内侧的符袋。
苏挽云却忽然“哎”了一声。
她肩上的小瓷猫“喵”地叫了一声，猛地窜下，直奔那女警的脚边，绕着她转圈，尾巴高高翘起，像是见了老熟人。
女警低头一看，愣住：“……小满？”
“它叫豆花。”苏挽云纠正。
“它刚才在我梦里，说有个穿灰风衣的男人，会带来‘时隙表’。”女警目光落在吴岩身上，语气忽然柔和，“我爸……让我等你。”
吴岩一怔：“你爸？”
“吴昭南，”女警轻声说，“巡界司前灯海巡使。他走之前，把这枚‘守灯印’留给了我，说有一天，会有人带着表来找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