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瞳孔一缩。
那味道,她认得。小时候,母亲常在夜里熬一种安神的药粥,加了山栀子和陈年茯苓,最后撒一撮炒香的芝麻。那奶香,是粥里掺了羊乳。而此刻,这气味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。
她一步步走过去,蹲下身,手指触到抽屉边缘。冰冷。
“别碰!”吴岩低喝。
可她已经拉开了抽屉。
里面空无一物。
但抽屉底板上,却有一小滩水渍,湿漉漉地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更诡异的是,那水渍的形状,竟像是一枚婴儿的脚印。
赵无眠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药柜几十年没人用过这层,怎么会有……”
“它在找东西。”吴岩走到苏挽云身边,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,“不是找我们,是找‘她’留下的痕迹。你母亲当年,是不是常来这药庐?”
苏挽云点头,嗓音有些发颤:“她……是学医的。这药庐是我外祖父开的,后来交给了师父。我妈失踪前,有段时间总偷偷回来,翻一些旧药方,像是在找什么配方……我还问她,她说是为了治我的体寒。”
“体寒?”赵无眠皱眉,“可你这‘灯引之体’,不是天生的吗?”
“可体寒是假象。”吴岩忽然道,“灯引之体的人,体温天生偏低,容易招阴。但若从小用温养药方调理,是可以掩盖的。你母亲给你吃的那些‘补药’,恐怕不只是补药——她在用某种方式,压制你体内的感应力。”
苏挽云怔住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在深夜熬药,药香浓郁得连隔壁邻居都闻得到。她说那是“驱寒汤”。可有一次,她半夜醒来,看见母亲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一只银针,针尖滴着血——那是她的血。母亲把血抹在一张黄纸上,烧了,灰烬混进药里。
“她是在封我的魂感?”苏挽云喃喃。
“也许。”吴岩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银镯上,“但封印不会永远有效。尤其是当与你血脉相连的魂念出现时,封印会松动。刚才那红裙女人的执念,唤醒了你体内沉睡的感应。”
屋内陷入沉默。
那只三花猫不知何时从房梁跃下,悄无声息地走到药柜前,低头嗅了嗅那滩水渍,然后抬起头,冲着空荡荡的屋子“喵”了一声——不是冲人,而是冲着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。
赵无眠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:“这猫……是不是看见啥了?”
“它在跟‘它’说话。”苏挽云轻声说,“守灵兽能见常人所不见。它不是怕你偷供果,它是怕你惊了不该惊的东西。”
赵无眠顿时不敢动了,缩在条案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吴岩却忽然弯腰,从抽屉底部揭起一层极薄的纸——那是夹在木板接缝里的旧宣纸,若非水渍渗透,根本发现不了。纸上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小字,墨色已泛黄,但依稀可辨:“灯不灭,魂不散。
若见青烟起,莫问归不归。
他们在找孩子,也在找灯。
——秀娥,癸亥年七月初七夜。“
苏挽云的手猛地一抖。
“秀娥……”她喃喃,“林秀娥?这字迹……”
“是你母亲的。”吴岩肯定道,“和那张‘等我回’的纸条,是同一时期写的。但这一张,是藏起来的。”
赵无眠凑过来,小声问:“‘他们在找孩子,也在找灯’……这‘灯’,该不会就是……”
他看向苏挽云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。那心灯符的刻痕依旧清晰,微微发烫。
“我不是普通的灯引之体。”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“我就是那盏‘灯’。我母亲……她不是在封印我,她是在藏我。”
屋外,风忽然停了。
月光透过窗格,斜斜地照在那滩水渍上。水渍的边缘,缓缓延伸出一道细线,像是一条小蛇,无声地爬向墙角的香炉。炉中积着多年的香灰,早已冷透。
可就在那水线触碰到香灰的瞬间——
“噗。”
一缕青烟,毫无征兆地升起。细、直、幽蓝,像一缕魂,笔直地升向屋顶,然后,在半空中,轻轻打了个旋。
三花猫猛地弓起背,炸毛低吼。
吴岩一把将苏挽云拉到身后,桃木剑横在胸前。
可那青烟并未攻击,只是静静地悬在空中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然后,一个极轻、极柔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响在他们心底:“……云……”
苏挽云浑身一震。
那是母亲的声音。
她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妈……?”她下意识往前一步。
“别过去!”吴岩厉声喝住她,“那不是她!那是执念残留的回响!你若回应,魂就会被牵走!”
苏挽云僵在原地,泪水却已滑落。
那青烟微微颤动,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情绪。随即,它缓缓下坠,落向香炉,消失不见。
屋内恢复死寂。
只有那只三花猫,还死死盯着香炉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。
良久,赵无眠才颤巍巍地开口:“所以……现在怎么办?咱们是继续查三十年前的案子,还是先想办法……把苏姐这‘灯’给关了?”
吴岩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《地煞录》,翻到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那是三十年前纺织厂医务室的合影。一群护士和医生站在一起,笑容僵硬。而在最边缘,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襁褓,低头不语。
她的脸,被一道暗红色的划痕抹去。
但吴岩的目光,却落在她手腕上——那里戴着一只银镯,款式古朴,镯面刻着一盏灯。
和苏挽云腕上的,一模一样。
他缓缓合上书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妈。”
苏挽云喃喃出声时,香炉里的青烟正缓缓聚成一张模糊的脸——那不是她的脸,却带着她低头看孩子时的温柔弧度。烟雾缭绕中,一只虚幻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梢,随即化作一缕青丝,缠上她腕间的银镯,发出轻微的“叮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