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瓶醋上,停了几秒,才缓缓起身。他接过碗,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面很普通,青菜蔫了,鸡蛋煎老了,可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,很认真。
没人说话。
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,扑棱了两下翅膀,叼走了一粒不知谁家晒的芝麻。
赵无眠终于忍不住,小声问:“你说……赵守财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”
苏挽云摇头:“他要是肯明说,早说了。地缚灵虽受限于地,但也不是不能撒谎——可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人。”
“可我师父说过,阴魂临散前,若说谎,魂体必裂。”赵无眠挠头,“刚才那位……走得安详,不像有隐情。”
吴岩放下碗,声音低哑:“我娘从不说谎。”
空气又静了一瞬。
苏挽云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收拾碗筷。水流声在厨房响起,她背对着客厅,忽然说:“吴岩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你娘说‘你不愿我离去’,可真正不愿放手的,是不是你自己?”
吴岩指尖一颤。
“你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,引魂、镇煞、破咒……哪一件不是在替她赎罪?可她已经告诉你了,她不恨,不怨,也不需要你背负。可你还是穿着这件风衣,还是半夜惊醒,还是……不敢睡太久。”
她转过身,水珠从她手指滴落:“你怕一闭眼,就忘了她的声音。”
吴岩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……我梦见祠堂那晚,火很大。她站在门里,对我说‘跑’。我没听。我冲进去想拉她……可门关上了。我砸门,喊她,可火舌卷出来,烧了我的手。”
他缓缓卷起左手袖子,露出腕间一道扭曲的暗红疤痕,像被烙铁烫过三次。
“这是‘血契反噬’。吴家引魂术,需以亲缘之血为契。我那时不懂,用她的生辰八字强行施术,想把她拉出来……结果,咒力反冲,门彻底封死。”
“可她说,是她自己选的。”
“可如果……”吴岩声音微颤,“如果那晚我没有试图施法,门会不会开?如果我不执着于救她,她是不是……就能安然离去?”
赵无眠听得头皮发麻,下意识摸了摸脖子:“所以你娘不是死于血咒,而是死于……你的救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风,吹动了晾着的一件青色旧衣——那是苏挽云前两天收进柜子的,和吴母生前穿的那件,一模一样。
几天后,生活似乎回归平静。
赵无眠回了乡下“闭关”,说要翻祖传的《阴符秘录》查“血契逆转”之法,顺便给他那不靠谱的爹烧点真香。
吴岩照常接单——替人看宅、驱小煞、超度游魂。活儿都不大,却一件没推。
苏挽云则接了个新兼职,在市图书馆整理古籍档案。那栋楼是民国老建筑,红砖拱门,爬满藤蔓,据说曾是教会女子学堂。
“怪安静的。”她第一天上班时对同事说。
“当然安静,”老管理员推了推眼镜,“八十年代,有个女老师在这儿上吊了。从那以后,三楼西翼的档案室,晚上没人敢去。”
苏挽云笑了笑,没接话,只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那天傍晚,她整理到一箱未编号的旧教案,泛黄的纸页间,夹着一张黑白照片——一群穿旗袍的女学生站在廊下,中间一位年轻女教师,眉眼温柔,长发垂肩。
她心头一跳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小字,墨迹已淡:“静之吾妻,来世若逢,勿再执灯。”
落款:吴承业。
苏挽云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微微发凉。
“吴承业”三个字像根细针,轻轻扎进她太阳穴。她当然知道这是谁——吴岩他爸,那个在族谱上被墨笔一圈划掉名字的男人。
“静之”……是他妈。
可这照片,怎么会出现在这?民国时期的教案,藏在一所普通中学的废弃档案室?还偏偏被她翻出来?
她正出神,手机“嗡”地一震。
来电显示:赵半仙(别挂)
她叹了口气,接通:“有事说事,别装神弄鬼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赵无眠油滑的声音,背景音嘈杂,像是在菜市场:“哎哟苏小姐,救命啊!我在西郊公墓门口被一群大妈围住了,非说我能通阴阳,要我给她们看看祖坟风水!我哪懂这些啊,我那是吹牛!快让吴岩来救我!”
苏挽云翻了个白眼:“你自己惹的祸,找他干嘛?”
“哎,我这不是为你好嘛!”赵无眠压低声音,“我刚从一个老道姑那儿收了批民国丹符残卷,听说跟‘灯引咒’有关——就是那种能让人自愿赴死的阴门术!我正想打听吴岩他妈的事,结果那道姑一听说姓吴,脸都绿了,直接把我轰出来!”
苏挽云心头一紧,攥紧了手机。
灯引咒……执灯……
她低头看向照片背面那句“勿再执灯”。
“你……把东西带回来了吗?”她问。
“带了带了!就在我包里!可我现在出不了这菜市场啊,这些大妈已经开始讨论让我给她们家狗看八字了!”赵无眠哀嚎,“吴岩呢?让他来!他往那一站,阴气一冒,自然就没人敢靠近了!”
苏挽云无奈:“他在家,刚扫完墓回来,说要静一静。”
“静个屁!他娘的照片都被人藏进教案里了,还静?”赵无眠突然脱口而出。
苏挽云猛地抬头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赵无眠干笑:“咳……我路过档案室,看你鬼鬼祟祟翻东西,就瞄了一眼……那照片……吴岩看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苏挽云低声说,“他刚放下心结,我不想再刺激他。”
“可真相不会等他准备好。”赵无眠难得正经了一秒,随即又怂了,“但你让他来救我吧!我快被逼着给一只鹦鹉算姻缘了!它主人说它总念‘冤枉’,怀疑是前生冤魂附体!”
苏挽云挂了电话,哭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