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翻了个白眼:“你爸诈尸都不会选你这种儿子哭坟。”
正说着,吴岩忽然抬手,一把将苏挽云拽到身后。
“怎么?”她一愣。
“那边……动了。”吴岩盯着槐树下。
那团灰雾竟缓缓聚拢,凝成个穿长衫、戴瓜皮帽的小老头,手里还提着杆烟袋锅子。他眯着眼,朝这边瞅了两眼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金牙。
“哟,小吴来了?这回没穿拖鞋?”
吴岩眉头一跳:“赵守财?”
“如假包换!”小老头晃了晃烟袋,“不过你们叫他‘我爸’也行,反正我死了他也赖着不走,干脆让他顶缸。”
赵无眠当场一个趔趄:“等等!那我刚才拜的是谁?!”
“当然是我。”赵守财冷笑,“你那几张破符连蚊子都驱不了,拜空气呢?”
苏挽云忍不住笑出声:“所以……你才是真正的赵老爷子?那你儿子……”
“那混账东西?”赵守财一拍大腿,“他根本不知道我还在!这些年烧的香、念的经,全是我偷偷替他圆的场!不然你以为他能活到今天?就他那德行,早被冤魂啃成骷髅了!”
吴岩冷眼看戏,突然问:“你为何现身?”
“还不是因为你!”赵守财一指他,“昨晚千梦回廊的事闹得阴间鸡飞狗跳,静心铃碎了,三十七个横死鬼的记忆流窜阳世,阴司查到我头上——说我私藏‘未注销魂魄’!放屁!我一个地缚灵,管得了那么多?”
苏挽云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……还有别的魂被困在回廊里?”
“不止。”赵守财压低声音,“有个女的,青衣,长发,一直喊‘阿岩’……她本该十年前就投胎,却被一股外力强行滞留。阴司查不到源头,只查到最后一道引魂印,是你吴家的血契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吴岩瞳孔骤缩。
苏挽云猛地抓住他手臂:“你……你知道她是谁?”
吴岩没说话,但指节发白。
赵无眠却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从包里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铜铃,正是昨晚碎裂的静心铃残片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刚才自己发热了。”他苦着脸,“而且……它好像……在抖?”
话音未落,那半截铃铛“叮”地轻响,一道幽蓝光芒自裂缝中溢出,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张模糊的女子面容——眉眼温柔,唇角含笑,与苏挽云有七分相似。
吴岩呼吸一滞。
苏挽云却笑了,带着点自嘲:“看来我不只是‘灵界磁铁’,还是‘前任投影仪’?”
赵无眠干笑:“要不……咱先撤?等会儿万一她真出来,抱着吴岩哭诉前缘,我可不想当电灯泡。”
“晚了。”赵守财突然抬头,“她已经来了。”
众人回头。
墓碑后,不知何时多了个青衣女子,长发垂地,面容清晰。她静静看着吴岩,眼中无悲无喜,只有一丝解脱般的温柔。
“阿岩,”她轻声道,“我等你十年了。”
吴岩喉结滚动,终于开口:“……娘。”
赵无眠一口油条呛在喉咙里,满脸通红地拍着胸口:“等等!这发展不对啊!我以为最多是个初恋情人!怎么直接升到婆媳关系了?!”
苏挽云默默后退一步,低声对赵无眠说:“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总穿风衣遮手腕上的旧伤了吧?那是……替母受咒的烙印。”
青衣女子——吴岩之母,并未走向儿子,而是看向苏挽云,微微一笑:“谢谢你,护住了他。”
随即,她转向吴岩:“我的执念不是未了,而是你不肯放。你替横死者引渡,却不愿我离去——因你认为,我之死,是你童年失手点燃祠堂所致。”
吴岩浑身剧震。
“可那夜,是我故意的。”她声音轻柔,“吴家血咒,每代必有一人横死以续命脉。我选择自己来。你无需赎罪,只需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话音落,她身影渐淡。
吴岩想冲上前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定住。
“娘——!”
“下次煮面,”她最后笑道,“别忘了放醋。”
光点消散。
晨风拂过,墓地恢复寂静。
赵无眠抹了把鼻涕:“我说……咱要不要给这位老太太也立个碑?就写‘伟大母亲,主动自焚,成全儿子’?”
吴岩低头,看着掌心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发烫的旧疤,久久不语。
苏挽云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走吧,回去补觉。醒了我给你煮碗面——加醋的。”
他点点头,终于扯了扯嘴角。
风衣猎猎,三人离开墓地。
没人注意到,赵守财的魂影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背影,低声叹了一句:“傻孩子……你娘骗你呢。”
赵守财站在原地,指尖轻轻捻了捻那杆烟袋锅子,火星早已熄灭,只剩一缕青烟缭绕如思绪。他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,尤其是吴岩那始终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肩线,低声呢喃:“她不是自焚……是被锁在祠堂里的。”
风掠过墓碑,草叶轻晃,香炉中残香倒下,灰烬散开。
——可这话,终究没让任何人听见。
市郊,老城区边缘的一栋旧居民楼里,阳光斜斜地切进走廊,照在斑驳的墙皮和生锈的电表箱上。这里是苏挽云租住的地方,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,楼道里常年弥漫着潮湿与葱花炒蛋混合的气息。
屋内,窗帘半拉,茶几上摆着三个泡面碗,两双筷子还搭在边上。吴岩靠在旧沙发里,风衣没脱,闭着眼,却明显没睡。苏挽云蹲在冰箱前翻找,嘴里念叨:“醋……醋放哪儿了?我记得昨天买的……”
赵无眠盘腿坐在地上,正用符纸包着那半截铜铃残片,嘴里嘀咕:“这玩意儿邪门,得用朱砂镇住,不然半夜再响起来,我怕我梦见自己变成铃铛被人摇。”
“你少造点孽,梦里就清净了。”苏挽云从冰箱深处掏出一瓶陈醋,拍在桌上,“吴岩,面热好了,你要不要吃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