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雨天阴气重,灵界通道容易不稳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天气预报,“而且……你今晚需要好好睡一觉。真正的回廊,比梦凶险百倍。”
她想反驳,可看到他眼底那一丝罕见的柔软,终究没开口。
赵无眠立刻跳起来:“对对对!养精蓄锐!我这就去给你烧热水泡脚,驱驱寒气——灵体最怕阳气足的人!”
他手忙脚乱去折腾热水器,嘴里还哼起了荒腔走板的《茉莉花》。
苏挽云低头看着手中的铃,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冷了。
她知道吴岩不是在拖延时间。
他是在给她一个“正常”的夜晚——一顿饭,一局牌,一场雨,一段不用谈鬼神、只谈生活的时光。
就像她开灵犀斋的初衷一样:在阴阳交界的缝隙里,守住一点人味。
地下室的灯泡闪了两下,总算稳定下来,发出昏黄的光。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,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。
苏挽云盘腿坐在蒲团上,静心铃就放在她面前的小木几上,铃身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,像蒙了层雾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轻搭上铃身。
“等等!”赵无眠突然从角落窜出来,手里举着个红布包,“祖传朱砂,辟邪驱煞,增强灵台清明——我刚从城南张瞎子那儿赊来的!”
吴岩靠在墙边,风衣没脱,眉头一皱:“你赊的?回头人家找我要钱。”
“哎哟,咱仨谁跟谁?你吴大法师替人超度,我赵半仙提供法器支援,苏姐出场地出人,这不叫合作?这叫产业链!”
苏挽云忍不住笑出声:“那你这产业链上,怎么老是欠款状态?”
赵无眠挠头:“创业初期嘛,资金链紧张很正常。”
吴岩没理他,走到苏挽云身边蹲下,声音压低:“记住,一旦感觉不对,立刻松手。千梦回廊不是幻境,是记忆的回声堆出来的迷宫,走深了,魂就粘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眼看他,笑了笑,“我的记忆里,可都是热汤面、旧书页和你俩斗嘴的声音,不至于迷路。”
吴岩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把风衣脱下来,盖在她肩上。
“你干嘛?”赵无眠瞪眼。
“她怕冷。”吴岩淡淡道,“而且,这衣服沾过不少横死之人的执念,阳气混着怨气,反倒能挡点阴蚀。”
苏挽云一愣,低头嗅了嗅,确实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,像是雨天的铁锈混着陈年墨香,怪异,却不讨厌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吴岩点点头,退后两步,靠墙站定,手已摸进袖中,攥住了那枚磨得发亮的青铜铃铛——那是他家传的引魂铃,专引执念未消的亡魂,代价是每响一次,折寿三日。
赵无眠也收了嬉皮笑脸,从包里掏出一叠黄符,手忙脚乱往墙上贴,边贴边念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,镇宅驱邪保平安,铃铛你别乱来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静心铃“叮”地一声,轻响。
三人同时一僵。
苏挽云只觉指尖一麻,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,紧接着,眼前的地下室开始模糊,砖墙褪色,灯光拉长,化作一条幽深的长廊——两侧是无数扇门,每扇门上都浮着淡淡的画面: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,一本翻到一半的《聊斋志异》,雨天里撑伞的背影,还有……吴岩坐在她店门口修罗盘时的侧脸。
“来了。”她喃喃。
意识一沉,人已踏入长廊。
现实中的地下室,静心铃的铃舌却开始自己晃动,幅度越来越大。
“糟了!”赵无眠一拍大腿,“她进去了!而且铃在共鸣,说明回廊已经开始反向抽取她的记忆当养料!”
吴岩眼神一冷:“你不是说这铃只会诱使人沉溺?”
“我哪知道它变异了!”赵无眠慌了,“这铃原本是唐代一位女道士炼的,专用来安抚战死将士的怨魂,后来失传了。我只在一本破烂《灵器残谱》里看过记载,说它‘以情为引,以忆为桥,梦中千回,终成心牢’……我他妈以为就是让人多做点美梦呢!”
吴岩盯着铃,声音冷得像冰:“所以,它现在不只是让人做梦,是在吃记忆?”
“八成是。”赵无眠咽了口唾沫,“而且吃的是最温暖的那部分……一旦苏姐的记忆被抽空,她就算回来,也成空壳了。”
吴岩没说话,猛地抬手,一掌拍在铃身上。
“你干嘛?!”赵无眠惊叫。
“断联。”吴岩冷冷道,“她进去了,我得留条线。”
他闭眼,指尖在掌心划破,血珠滴在铃上。刹那间,他眼前一黑,耳边响起无数低语——
“吴岩……你欠我一条命……”
“救救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你娘也是这么走的,对吧?”
家族诅咒的执念瞬间涌来,但他咬牙撑住,心念一动,将一缕意识顺着血线送入铃中。
另一边,千梦回廊内。
苏挽云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她十岁那年,父母还在,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。笑声、碗筷声、窗外的鞭炮声,真实得让她鼻子发酸。
“想留下吗?”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“这里永远温暖,没有失去,没有恐惧。”
苏挽云看着父母的笑脸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当然想留下。
可就在这时,她肩上的风衣突然一紧,袖口蹭到她的脖子,那股铁锈混墨香的味道钻进鼻腔。
她猛地清醒。
“这不是真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爸妈……早就搬去南方了。那年年夜饭,我爸喝多了,吐了一地。”
画面开始扭曲。
她转身就走,可长廊的门越来越多,每一扇都透出她生命中最柔软的瞬间:初恋的初雪,大学毕业的拥抱,灵犀斋开张的第一天……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女声轻笑,“你的心,比谁都贪恋温暖。”
苏挽云咬唇,忽然笑了:“是啊,我贪恋。可正因为我贪恋,我才更清楚——真正的温暖,是和活人一起熬出来的,不是躺在梦里骗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