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和已经不怕了。
他靠在图丹身上,眼睛盯着那圈打牌的人看了一会儿,又转去看那个裹军大衣的,看了一会儿,打了个哈欠,把脸埋进图丹的胳膊里。
阿布站起身,把毡垫又抻了抻,压平边角。他拍了拍袍子前襟——那个装着护膝和手电筒的皮囊就在那里,鼓鼓囊囊的,他按了一下,确认还在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出去转转,认认路。明天一早去会场。”
图丹把苏和拉起来。苏和的腿坐麻了,站不稳,扶着他的胳膊站了一会儿,跺了跺脚,才迈开步子。
走出旅社,街上还亮着。夕阳从楼缝里漏过来,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。图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——不是直的,被路面的起伏折断,一段一段的,像被扯散的皮绳。他盯着看了一瞬,那些折断的地方,影子不是断的,是折过去了,从这面转到那面,接缝处模糊着,像水渗进沙子里。他说不清这是什么,只是眼睛自己往那边看。
他们朝着城市偏北的方向走。越往前走,街道越发宽阔整洁,行人的穿着也越发体面,自行车和小汽车也多了起来。路边的建筑也变了——有了挂着国徽的政府办公楼、有着大片玻璃窗的百货大楼、门脸气派的邮电局和新华书店。苏和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,尤其是经过百货大楼时,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——电视机、自行车、缝纫机、花花绿绿的布料——让他看得脚步都挪不动。
阿布对这些兴趣不大。他更关注路牌和方向。他停下来,看了几眼路牌,又看了看太阳的位置,嘴里默念着什么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图丹跟在他后面,眼睛却不在路牌上。他在看那些楼与楼之间的缝隙——有的宽,有的窄,宽的能看见后面的天空,窄的只剩一条线。那些缝隙不是随便留的,风从宽的进去,从窄的出来,到了某个地方就停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这个,只是觉得那些缝隙的样子,和他在辉特河边看见的水流痕迹,有某种说不清的像。
走了约莫四五十分钟,穿过最后一片楼房区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其辽阔的场地。仿佛城市的边界在这里被一只巨手抹去,直接接上了无垠的草原。目力所及之处,是一片被特意平整出来、硬土夯实的巨大空场,大到足以容纳成千上万的马匹和人群。空场的一端,已经用木材和彩布搭建起了高大的主席台和观礼台,许多工人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。空场周围,彩旗的杆子已经密密麻麻地竖起,在晚风中猎猎作响——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,旗面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塌下去,鼓起来,又塌下去,像一群正在呼吸的什么东西。更远处,草原的缓坡上,星星点点,已经出现了数百顶提前赶来安营扎寨的蒙古包和帐篷,炊烟袅袅升起,与城市方向的烟尘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景观。有马的嘶鸣从那个方向传来,隔得远,声音被风扯碎了,只剩下一点一点的高音,像针尖扎在耳朵上。

阿布站在空场的边缘,望着那一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一直绷着的脊背,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。
苏和踮着脚,扒着图丹的肩膀往远处看。他的下巴硌在图丹的肩胛骨上,有点疼。图丹没动,让他看。
“阿哈,那是什么?”苏和指着远处一顶特别大的白色帐篷,帐篷顶上飘着一面蓝色的旗,旗上有金色的花纹,隔得远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不知道。”图丹说。
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阿布说。他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,像那口气吐出去之后,胸腔里腾出了地方。
他们没有久留。往回走的路上,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苏和被路边小吃摊上“滋啦”作响的声音和扑鼻的香气吸引住了。那是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,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手很利索,舀一勺面糊,在滚烫的铁板上一转,竹刮子划一圈,就是一张圆,薄得透亮。磕上鸡蛋,蛋黄散开,被竹刮子抹匀,金黄的,油亮亮的,滋滋地响。撒上葱花,放上酥脆的“馃篦儿”,刷上酱料,一套行云流水。
苏和走不动了。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,眼睛盯着铁板上那个正在成形的圆,看着鸡蛋被抹匀的过程,看着葱花撒上去,看着酱料刷开。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图丹看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——咽口水。他的手攥着图丹的袖子,攥得比刚才在大车店里还紧。
阿布看着儿子的小脸,又看看那标价“一套一元五角”的牌子,犹豫了一下,从裤兜里摸出零钱,数出一块五,递给摊主。他数钱的时候,手指在钞票上停了一瞬,图丹看见了,苏和没看见。
当那套金黄酥脆、酱香浓郁的煎饼果子递到苏和手里时,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小心翼翼地捧着,先凑到鼻子前深深闻了一下——那味道钻进鼻腔,他吸了一口,又吸了一口,然后才小口咬下去。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酥脆的外皮破裂,里面的鸡蛋软嫩的,酱汁的咸甜在嘴里化开。他吃得极其缓慢,极其珍惜,每一口都细细品味,嚼很久才咽。
阿布和图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。阿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图丹看见,父亲的目光落在苏和那满足而专注的小脸上时,那里面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疼痛的温柔。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晚餐是在旅社附近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面馆解决的。店面狭小油腻,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,红纸黑字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四张桌子,塑料桌布上有洗不掉的酱油印子。但价格相对实惠。阿布点了最便宜的素面,一块钱一碗,给图丹也点了一碗。给苏和,则点了一碗带零星肉臊子的肉面,两块钱。
面上得很快,粗瓷海碗,汤宽面少,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。素面果然很素。面条是机器压的,粗细均匀,泡在汤里,软塌塌的,没有嚼劲。肉面里的“肉臊子”,也只是寥寥几颗指甲盖大小的、油津津的肉末,肥的多,瘦的少,沉在碗底,要用筷子拨才能找到。
但苏和已经很满足了。他学着旁边大人的样子,往面里倒了一点醋,又加了一勺辣椒油,搅了搅,呼噜呼噜吃得香甜。他吃面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,旁边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,阿布的耳朵红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面馆老板是个面色和善的胖老头,围着一条油腻的白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他看到苏和狼吞虎咽的样子,又看看阿布和图丹碗里清汤寡水的面,没说什么,只是拿起大勺,从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臊子锅里,又给苏和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带着油汁的肉臊子。“孩子正长身体,多吃点。”老板呵呵一笑,声音浑厚,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。
苏和惊喜地抬头,嘴里还含着面条,含糊不清地说:“谢谢欧沃!”
阿布连忙道谢,站起来欠了欠身,老板摆摆手,忙去了。阿布看着苏和碗里突然丰盛起来的肉臊子,嘴唇动了动。他低下头,更快地吃着自己那碗毫无滋味的素面。他吃面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筷子挑起来,在碗沿上顿一下,沥掉汤水,再送进嘴里。图丹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他看见阿布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,喉结动了一下,又放下。他的手伸进内襟,借着桌子的遮挡,摸了摸那个皮囊——护膝和手电筒还在,硬硬的,硌手。他又摸了摸缝着钱的暗袋,指尖确认着它们的厚度,仿佛在重新计算回家的路还剩多少“步”。
图丹默默吃着。面汤的咸味和碱味充斥口腔,面条软烂,筷子夹起来就断。但他“尝”到的,是父亲沉默的咀嚼里,那种将每一分温暖都留给孩子的、近乎苛刻的分配逻辑。
那一勺添在苏和碗里的肉臊子,带着油亮的暖意,在面汤里慢慢化开,油花浮到碗边,碰了一下碗沿,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