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风像刀子,刮得脸生疼。
我一路疾行,脚底踩碎枯枝败叶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,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早黑了,可那条短信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——“若想她活,交出所有典籍——玄阳”。
林清雪被绑走的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闪,她坐在车后座,嘴封着胶带,手反缚在背后,眼神却没乱,还在眨眼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她在传讯,我知道,但她到底想说什么?
我没时间细想。
皇陵藏在九龙坳深处,地图上没有标,本地人都绕着走,说那里是“死人睡醒的地方”。我凭着剧情先知的记忆摸路,穿过一片荒坟,石碑东倒西歪,有些刻着满文,字迹被苔藓啃得只剩轮廓。
前方雾起了。
不是普通的雾,是阴气凝成的灰白色瘴,贴着地爬,像有生命似的往裤脚里钻。我屏住呼吸,丹田运气,桃木剑横握胸前,指尖蘸唾沫抹过剑身,默念《避秽诀》——这招是上回守藏书楼时用熟的,现在靠它保命。
一步踏进雾中,耳朵立刻嗡了一声。
不是幻觉,是声音来了——女人哼歌,调子很老,像是清末宫里的小曲儿,断断续续从地下冒出来。我心头一紧,先天阴阳眼瞬间开启,眼前景象变了:地面裂开细缝,冒出缕缕黑气,几具穿清朝官服的尸首正缓缓坐起,眼眶空洞,嘴角咧到耳根。
阴兵!
我来不及退,脚下猛地划出一道弧线,桃木剑尖在地上画出半符,喝一声:“镇!”
符成刹那,脚下土地微震,三具刚爬出半截的尸体僵住,但只停了一秒,第四具已跃至面前,指甲乌黑如铁钩,直掏我咽喉。
侧身躲,肩头还是被扫中,火辣辣地疼。
我咬牙,反手将剑柄撞向它胸口膻中穴,同时低喝:“破脉锁!”——这是茅山理论全库里的冷门技法,专克阴气聚体的跳尸。果然,那尸动作一滞,我趁机抽出腰间黄符,拍上它天灵盖,口中急诵“净魂咒”。
符纸自燃,青焰腾起,尸身轰然倒地,化作一摊黑水。
喘口气,不敢停。
继续往前,通道出现在断崖下方,一道石门半掩,上面雕着双龙夺珠,珠心嵌着一面铜镜,镜面朝外,照着来路。
我知道这是“摄魄铃阵”的眼。
七口铜铃悬在门内梁上,随风轻晃,声波无形,普通人听不见,但我听得真切——那根本不是风动,是有人在用怨念拨弦。
我蹲下,从怀里摸出两枚五帝钱,用红绳串好,又撕了块衣角包住石头,裹上符纸,轻轻一抛——
“啪”一声轻响,第三口铃偏了位,音律断了一瞬。
就是现在!
我冲进去,翻身上梁,避开主铃,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,背脊撞上一根断柱,灰尘簌簌落下,露出墙角一幅残壁画:一个穿旗装的女子站在祭台前,手捧长剑,身后跪着一名男子,看脸……竟与我有七分相似。
我心头一震,没时间细看。
内殿尽头是一方石台,林清雪就躺在那儿,双手双脚被铁链锁住,链子泛着暗绿锈色,分明是用古墓里的棺钉熔铸而成。她双眼紧闭,脸色发青,额角渗着黑血,像是被人种了“怨丝”,一条条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太阳穴钻进头皮。
我冲过去,刚要动手解链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大胆贼人,敢入皇陵盗宝?”
声音不尖利,也不阴森,反倒像风吹古井,沉得吓人。
我抬头,穹顶盘坐着一个女人——旗装未腐,发髻高挽,脸上敷着薄粉,唇点朱红,一双眼睛却白得没有瞳仁。她手指一勾,地上几缕金丝腾空而起,缠上两具白僵,瞬间操控它们站起,额心各嵌一枚玉扣,正是“金缕衣傀”。
我站着没动,手却慢慢抬起来,掌心朝上,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淡金色纹路——祖师转世精血的印记。
她动作顿住了。
我开口,声音稳:“我不是来抢东西的,我是来救人。”
她不答,只是盯着我看,看了很久,久到我几乎以为她又要动手。
然后她忽然轻声道:“你……又回来了?”
我一愣。
她飘落下来,脚步无声,停在祭台前,目光落在我脸上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,反而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我眉心,那一瞬,我脑子里炸开一段画面——城破之夜,火光冲天,我站在祭坛上施法,她跪在阶下,捧剑递来,说:“此刃斩过孽龙,今日交予你,护我子民。”
画面一闪即逝。
我喘了口气,额头冒汗:“那是……前世的事?”
她点点头:“我守此陵三百余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你失忆了,可你的魂还记得我。”
我喉咙发干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格格。”她说,“爱新觉罗·婉宁。这皇陵埋的不是皇帝,是我兄长。我以魂立誓,永镇此地,不得离,不得战,不得赠宝于外人。”
我明白了。
她不能帮我,哪怕她认出了我。
但她看着我,又低声问:“你为何而来?”
我说:“救她。”
“可惧生死?”
“怕,但更怕看着她死。”
“所护何人?”
我低头看了眼林清雪,她还在昏迷,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。
我伸手握住她的手,冰凉,但还有脉搏。
我说:“一个不信鬼神,却为真相撞破阴幕的女人;一个本该在报社写稿,却被拖进坟里的记者。”
格格静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沁出血丝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三问皆真,誓约可破。”
她转身走向祭台后方,手掌按在石椁底部,低声念了一句满语咒言。石板缓缓移开,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静静躺着,剑鞘刻着盘龙纹,龙眼是两颗血玉。
她取出剑,递给我:“斩龙剑,曾斩江心孽蛟,镇岭南百年旱魃。如今归你。”
我接过剑,入手极沉,剑身嗡鸣,仿佛有灵。
她看着我,声音越来越淡:“替我……护住这一世的光。”
话音落,她的身影开始消散,像风吹沙,一点一点,从指尖褪去。
我张嘴想叫,却发不出声。
她最后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便彻底不见了。
我低头看着斩龙剑,手指紧握剑柄,转身就要抱起林清雪。
可就在这时,脚下大地猛然一震。
四道黑影从地底破土而出,全身漆黑如炭,关节处冒着青烟——是黑僵,而且是炼过的,比普通跳尸强十倍不止。它们站成四方,围住祭台,眼窝燃起幽蓝火焰,齐齐低吼。
四象噬魂阵,启动了。
我咬牙,把林清雪轻轻背起,左手持斩龙剑,右手在地上猛划一道——
“离火,现!”
剑锋引气成符,借陵内积压百年的阴气反激阳炎,一道赤焰从地面炸开,烧穿两具黑僵胸膛。它们惨叫都没来得及,当场焚毁。
剩下两具扑来,我旋身避让,斩龙剑顺势横扫,剑气如雷,将一具拦腰斩断。最后一具最凶,直扑我后背,我猛地转身,剑尖刺入它眉心,狠狠一搅,黑血喷溅,尸身倒地。
四周安静了。
我喘着粗气,背上林清雪,沿着原路狂奔。身后传来巨石滚动的轰鸣,回头一看,皇陵入口正在闭合,一块千斤巨岩缓缓落下,尘土飞扬。
我拼尽全力冲出去,在最后一刻跃出墓门,滚下台阶,背部重重摔在草坡上。林清雪压在我身上,还好没伤。
身后轰隆一声,山体震动,皇陵彻底封死,再无入口。
我仰面躺在草地上,大口喘气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。
斩龙剑还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像一块烙铁。
我侧头看了眼林清雪,她眉头微蹙,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喊什么名字。
我没听清。
远处,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山脊,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一线亮。
我撑起身子,把她扶正,一手搂紧她肩膀,一手握紧剑。
该走了。
山下等着我们的,不是太平日子。
而是更大的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