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,湿气还黏在瓦片上,檐角滴水一声不响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我站在藏书楼门口,手里桃木剑还没收进袖,胸口那股冷劲儿还在,祖师精血没松过警,它知道——刚才那影子不是来看热闹的。
文才蹲在地上翻阵图,左手缠着布条,血还没干透;秋生靠墙坐着,肩头衣服撕开一道口子,拿符纸压着伤口,嘴里念叨:“下次见佢面,我贴爆佢个头。”
没人笑。
刚才那一仗,不是打出来的,是拼出来的。
第一波来的是阴火符傀,三个黑衣人从院外翻墙进来,手一扬,火符贴门就炸,整扇木门“轰”地燃起绿焰。秋生反应快,甩出三张避火咒压住火势,可慌乱中两张叠在一起,符力互冲失效,黑僵趁机破门扑出,一口咬在他肩上,牙印深得见骨。
他没叫,只是一脚踹开尸首,反手把桃木匕首插进它天灵盖,拔出来时刃都卷了。
第二波更狠,蚀灵钉从屋顶飞射而下,直取内室书架——那一排放的全是《驱尸要诀》《怨气封印谱》这类禁卷。文才本在布七星灯阵,眼看钉子要穿柜,他扔了灯盏,整个人扑上去挡,左臂“噗”地一声被钉贯穿,钉尾还在颤,他手指却没松,掐着诀维持阵眼不破。
我说过让他退,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:“退?退咗呢度仲有边个守?”
第三波是头目,戴青铜面具,掌心画血符,一脚踏碎窗棂就往里闯。我正要迎上,秋生已经跳起来拦在门前,断匕当剑使,连刺三下逼退对方半步,可力气耗尽,第四次交手时匕首卡在敌人喉骨,拔不出来,人被甩飞撞墙,咳出一口血。
那一刻文才引爆了灯油阵。
不是计划内的,是他临时改的局——把七盏油灯全点着,用残阵引动阴气回流,火借风势烧塌半边屋檐,硬生生把人逼退。
我们赢了,但赢得难看。
地上还有烧焦的符灰,墙上留着抓痕,书柜倒了三具,几卷古籍散落在泥水里,我亲手捡回来,一页都不敢少。
现在,藏书楼静得像坟。
可我知道,这不会是结束。
“阳仔。”秋生忽然开口,声音哑,“你点解唔早啲设埋机关?好似九叔当年咁,地下埋困妖桩、门口挂照魂镜……点解净系靠我哋两个死顶?”
我没答。
因为答案他自己也知道——九叔不在了。
以前有事,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他,最稳的阵是他布的,最狠的符是他画的。现在呢?我们三个站在这里,一个断匕,一个穿臂,一个满身裂痕,靠的不是本事,是命撑。
“唔系唔想设。”我终于说话,声音低,“係冇时间。”
话音落,远处钟楼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敲了三声。
不是报时。
是警铃。
我猛地抬头,跃上屋顶,望远镜一扫——一辆黑色厢车正从山道疾驰而出,车尾扬起泥水,后窗一闪,我看见一张脸。
林清雪。
她被绑在后排,嘴封着胶带,双手反缚,眼神惊恐却清醒,正拼命眨眼,像是在传什么讯息。
我手指一抖,望远镜差点摔下去。
手机响了。
一条短信弹出来,没有号码,只有一行字:“若想她活,交出所有典籍——玄阳。”
纸条是从门缝塞进来的,墨迹未干,压在一截烧剩的符纸上。
我捏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文才也爬上来了,左臂吊着布条,脸色苍白:“边个敢动记者?”
“玄阳子。”我说。
这个名字一出口,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秋生一瘸一拐跟上来,听见名字直接啐了一口:“条老贼!偷咗残卷定要搞事,而家连女人都掳?有无阴德啊!”
我没动。
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他为什么要林清雪?一个记者,查案写稿可以威胁他,但不至于亲自出手。除非……她查到了什么,能动摇他炼尸王的根本。
“她最后通电话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文才翻记录:“二十分钟前,来电说‘玄阳子旧居有异常阴流’,之后就断了。”
原来她早就盯上了。
而我们还在为一本残卷争得头破血流时,她已经摸到了邪修的老巢。
我缓缓站直,桃木剑握紧,剑柄上的刻痕磨着手心。
文才看着我:“你点算?”
秋生也盯着我,肩还在流血,却不肯坐下:“去救?定系守书?”
我望着山道尽头那辆早已消失的车,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然后我说:“书不能丢。”
顿了顿,又说:“但她也不能死。”
文才苦笑:“即系两边都要顾?”
“唔系两边。”我转身下楼,脚步不停,“係我去。”
他们没拦我。
因为我没给他们机会。
我走到院中,停下,回头看了眼藏书楼——灯火未熄,文才的阵图还在补,秋生坐在门槛上,拿着半截断匕磨石头,一下一下,像要把刀锋重新磨出来。
那不是徒弟。
那是战友。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然后抬脚,走向门外夜色。
山风刮脸,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
林清雪在等我。
而玄阳子,正在等我交出一切。
我不可能交。
也不可能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