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还悬着,像块冻在天上的老血痂,光是青灰色的,照得人牙根发酸。陈凡的手还插在裤兜里,那张皱巴巴的课堂笔记被他捏成一团,指尖全是汗。
摆渡人站那儿没动,链子垂地,骨头船浮在半空,滴着水,一滴、一滴,砸在地上发出“啪嗒”声,像是倒计时。
路通了——可谁敢走?
他刚迈出半步,脚底就像踩进水泥浆里,整个人猛地一沉,膝盖“咯”地响了一下,差点跪下去。
不是腿软。
是空气变了。
刚才还能喘气,现在胸口像压了口铁棺材,一口气吸不到底,耳朵嗡嗡作响,连心跳都跟不上节奏,扑通、扑通……慢了半拍,又快了三下,乱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想叫楚灵月,张嘴却只咳出一口白雾。
寒气不是从外头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,冷得他牙齿打架,手指抽筋,连睫毛上都结了层霜。
抬头一看,血月不见了。
不是被云遮住,是整片天被黑雾吞了,像有人拿块脏布把夜空整个裹住,风停了,虫鸣灭了,连摆渡人骨头船上那点幽绿符文都暗了下去。
死寂。
然后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从地底传来。
不是鼓,不是钟,是某种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,带着湿泥翻搅的咕噜声,还有金属刮地的刺啦声。
陈凡低头,脚边地面裂开一道缝,漆黑,深不见底,一股腥锈味冲上来,呛得他干呕。
裂缝里,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黑甲覆臂,五指如钩,指甲泛紫,掌心朝上,像在等什么人把它拉出来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左边又“咚”一声,右边再“咚”一声,前后左右,四面八方,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,像是大地在打嗝,吐出一支军队。
地面炸开。
一块块水泥板掀飞,泥土喷溅,黑雾涌出,一具具身影缓缓站起。
黑甲,无脸,手持鬼头刀,刀尖朝下,插进地里。
他们不说话,不动,只是站着,列阵。
一圈、两圈、三层,围着404教室,密不透风,像铁桶扣下来。
陈凡的瞳孔缩成针尖——这哪是借道?这是围城!
他想后退,脚跟刚挪,一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挤来,像是被人塞进榨汁机,肋骨咯吱响,眼球发胀,鼻腔一热,血丝顺着人中滑下来,在下巴凝成冰珠。
完了完了完了——
他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来回蹦跶,比上课点名还准时。
就在这时,身后红影一闪。
楚灵月动了。
她原本靠在门框上,像幅挂歪的画,现在直起身,红衣无风自动,下摆猎猎翻飞,像是烧起来的火。
她没看陈凡,也没看阴兵,只是抬起眼,扫了一圈。
那一瞬间,空气凝固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凝固。
陈凡呼出的白气停在半空,像棉花糖卡在喉咙口;他眼角淌下的血珠悬着,不落也不干;连地上那滩从骨头船滴下来的水,都静止不动。
只有楚灵月的脚步在动。
红绣鞋轻轻一点地,霜气自她脚下炸开,呈环形扩散,所过之处,阴兵铠甲结霜,刀身覆冰,最近的那排“咔”地一声,齐刷刷后退半步。
压力骤减。
陈凡“噗”地跪倒,双手撑地,大口喘气,肺管子火辣辣地疼,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。
“别看脸。”楚灵月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一切寂静,“闭气,贴墙。”
他不敢问为什么,立刻屏住呼吸,手脚并用往后蹭,背脊死死抵住教室外墙,冷得像贴了块铁板。
眼角余光一扫——那些阴兵真的没有脸。
不是蒙面,不是模糊,是整张脸的位置平平一片,像被刀削过,只在鼻子位置有两道孔,黑得能吸人魂。
更吓人的是他们的动作。
没有指挥,没有号令,三百六十度包围圈,所有阴兵同时单膝跪地,鬼头刀插进裂缝,左手扶柄,右手横胸,行了个整齐划一的军礼。
不是攻击。
是报到。
陈凡喉咙发紧,声音抖得像坏掉的收音机:“他……他们是在等你下令?”
楚灵月没答。
她盯着最前方一面残破军旗,旗面焦黑,边缘烧卷,隐约可见一个“南”字,底下还有一道血手印,已经发黑。
她缓缓抬手,指尖微动。
红绣鞋轻点地面,一下。
寒气涟漪般荡开,阴兵齐齐低头,刀柄离地三寸,像是回应,又像是请示。
没人说话。
没人动。
连风都不敢喘。
陈凡靠着墙,腿还在抖,不是怕的——是冷的,是压的,是活人不该承受的重量硬生生扛下来的那种虚脱。
他偷偷抬头,看了眼楚灵月的侧脸。
她脸色比平时更白,眼窝深陷,怨气缠绕在发丝间,像随时会炸开的雷。
但她站得很稳。
像一座不会塌的山。
他知道她在忍。
在等。
在等那个不能回头的时刻到来。
远处,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,短促,凄厉,然后戛然而止。
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陈凡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冒烟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摸了摸裤兜——
辣条没了。
刚才给摆渡人那半包,是他最后的存货。
他想笑,笑不出来。
这时候要是铁卫在,至少能分担点压迫感;要是小红在,至少能哭两声缓解气氛;要是色鬼在,至少能偷看女寝转移注意力……
可现在,只有他和她,站在一群沉默的死士面前,等着一场谁都不想开始的战争。
楚灵月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十五将至。”
陈凡没听清:“啥?”
她没重复,只是抬起手,指尖对准军旗方向。
阴兵胸口,一个个微弱符文亮起,幽绿,连成一片,像地下埋着一张巨大的阵图,正在充能。
下一秒——
所有阴兵同时抬头。
空洞的脸,齐刷刷转向404教室。
陈凡的血液瞬间冻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