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还悬在头顶,像块风干的猪肝贴在黑布上,光是青的,照得人牙根发酸。陈凡的腿还在抖,不是怕的——是站太久,膝盖打滑那种生理性的抽筋。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根湿漉漉的断指骨,又抬头看看眼前这尊高得离谱、脸平得能当搓衣板的无面人,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这玩意儿要是真动手,自己连渣都不剩。
可它不动手,只举着手,掌心朝上,链子拴着那艘滴水的骨头船,一动不动,活像个黄泉收费站的收费员。
楚灵月靠在教室门框上,红衣垂地,没说话,也没动。她就那么冷冷站着,像一尊刚从画里走出来的煞神,风吹不动,鬼近不了。但她眼神没离开过那摆渡人,尤其是对方那只手——刚才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催命,又像是……提醒?
陈凡脑子转得飞快。
上回铁卫也是这样,不说话,只伸手,结果你给包辣条,它立马变忠犬。
这摆渡人呢?是不是也……
他忽然想起什么,摸了摸裤兜,掏出那半包压扁的五香辣条,包装纸皱巴巴的,边角还沾着点薯片碎屑。他咽了口唾沫,手有点抖,但还是慢慢抬了起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墙,“您看……这个……能当买路钱吗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想抽自己。
你在跟一个没脸的阴间公务员谈零食代币?你疯了吧!
可更疯的是,那摆渡人——动了。
他那只一直举着的手,缓缓低了下来,掌心依旧朝上,但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等东西落进去。接着,他那无面的脸也跟着低垂,仿佛真的在“看”那包辣条。
三秒。
死寂的三秒。
连风都不敢喘。
然后,他伸出两根手指——骨节分明,指甲泛黑,动作却异常庄重,像是接圣旨、捧遗诏那样,极其缓慢、极其郑重地,从陈凡手里接过那包辣条。
陈凡差点当场跪下——不是吓的,是感动的。
这鬼,讲礼貌!
摆渡人接过辣条后,没有立刻塞嘴里,也没有扔进船里,而是转身,将辣条轻轻放在骸骨舟的船首——那颗充当龙骨的头骨嘴边。紧接着,船身上的符文再次亮起,幽绿色的光顺着骨缝蔓延,像是一台老旧验钞机正在扫描真伪。
滴——
一声轻响。
不是金属声,也不是电子音,倒像是骨头被敲了一下,清脆又瘆人。
符文光暗了下去。
链子轻轻一响,骸骨舟缓缓后退半尺,船底离地的高度没变,晃动的幅度却小了,像是完成任务后松了口气。
最离谱的是——那摆渡人,头颅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幅度小得像是错觉,可陈凡看得真切,楚灵月也看见了。
路,通了。
陈凡愣在原地,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卤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,又抬头看看那尊依旧伫立、却已放下手的摆渡人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
“阴间也爱五香辣条?”
他想笑,不敢笑;想哭,又觉得荒唐得想拍大腿。这算什么?黄泉KPI考核里加了一条“收缴人间零食”?还是说这摆渡人早就吃腻了阴间的纸钱冥币,就等着有人送包辣条来换道行?
楚灵月终于动了。
她没看陈凡,也没看辣条,而是盯着那摆渡人,眉头微蹙,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。她的红衣下摆不再鼓荡,寒气缓缓收回,脚下的碎石霜层开始融化,渗出一丝丝灰雾。
她轻轻哼了一声。
很短,很冷,像是对这荒唐交易的不屑,又像是……一丝意外。
陈凡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他扶了扶眼镜——哦不对,他没戴眼镜,只是习惯性做了个动作,好像这样能让脑子清醒点。
“所以……咱们现在能走了?”他小声问,眼睛瞄着那艘骨头船,生怕它突然掉头冲过来。
没人回答。
摆渡人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姿态——高大、沉默、无面,像一尊立在路口的石像。但他不再拦路,也不再索财,链子垂地,船浮半空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楚灵月转身,红绣鞋踩在碎石上,无声无息,重新靠回教室门框。她没看陈凡,也没说话,但那股压迫感散了,像是风暴过后湖面重归平静。
陈凡站在原地,手还悬在半空,像是刚完成一场跨国货币兑换的倒霉柜员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,忽然觉得这趟大学报到,真是报了个寂寞。
活人交保护费,交的还是辣条?
他咧了咧嘴,想骂一句,又觉得骂出来太傻。
这时,那艘骸骨舟忽然轻轻晃了一下。
船首头骨嘴边,那包辣条的包装纸,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开了一角,露出里面橙红色的粉末。
紧接着,一根漆黑的手指,缓缓伸了出来,蘸了点粉,放进嘴里。
摆渡人——在试味。
陈凡:“……”
他猛地扭头看向楚灵月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又硬生生憋住。
这事儿不能说。
说了没人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脚步往后挪了半步,站到楚灵月侧后方,确保自己还在红衣的阴影范围内——毕竟,谁知道这摆渡人吃完辣条,会不会突然想要瓶冰镇可乐配着喝?
废墟静得可怕。
血月未移。
摆渡人伫立如初,像完成了任务的值班人员,静静等待下一单生意。
陈凡的手插回裤兜,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他昨天写完还没来得及扔的课堂笔记。他捏着纸角,盯着那艘滴水的骨头船,忽然低声嘀咕:
“下次……带包烤翅来试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