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还挂在天边,像一块结了痂的旧伤口,光是青的,照得废墟里那些碎石和裂土泛着死皮般的色泽。风停了,灰烬贴在地上一动不动,连色鬼蹲在断墙后掐表的手指都凝住了——七千二百秒倒计时刚数到一半,他忽然觉得后脖梗子一凉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那种……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盯上的凉。
陈凡正低头撕第二包薯片,咔嚓一声咬下去,牙关却猛地顿住。
他没听见脚步声,也没见影子移,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,前面那片空地上,空气塌了。
就像水面上突然沉下一块铁板,地面的阴影开始往上爬,从脚踝、小腿、膝盖,一路裹到腰际,速度快得不像自然现象。紧接着,一道人形轮廓从虚无里挤了出来,不像是走出来的,倒像是被谁硬生生从另一头塞进来的。
那人高得离谱,肩几乎顶到了血月的光晕边缘,一身黑袍垂地,袍角没有随风摆动,而是像浸在深水里那样缓缓飘荡。最瘆人的是脸——根本没脸,整张面部平得像被烫平的蜡,五官的位置只有几道模糊的凹痕,仿佛造物主捏到一半就放弃了。
他一只手拖着链子,另一只手空着,掌心朝上,就这么静静举着。
链子另一头拴着一艘船。
不,准确说是一堆骨头拼成的东西——肋骨当龙骨,头骨做船首,脊椎连成甲板,缝隙里卡着指甲、牙齿和碎布条,整艘船浮在离地三寸的地方,微微晃动,发出极轻的“咯吱”声,像老屋半夜响动的地板。
陈凡的嘴还张着,半片薯片卡在门牙缝里。
他想咽,咽不下去;想吐,又怕出声。
这玩意儿不是阴兵,也不是野鬼,更不像铁卫那种能分清敌我的僵尸。它没有杀气,也没有怨念,但它站那儿,你就知道——你不能绕,不能躲,不能装看不见。
你必须面对。
楚灵月原本靠在教室门框上的身子,不知何时已直了起来。她没上前,也没说话,红衣在无风的夜里轻轻一荡,像湖面被无形的手点了一下。
她盯着那无面人,眼神冷得能冻住火焰。
而对方,依旧举着手,不动,不语,连呼吸都没有。
陈凡的脑子转得飞快——买路钱?这是要钱?可老子兜里只有五毛辣条包装纸啊!
他悄悄瞥了眼楚灵月,嘴唇微动:“咱……要不要给点什么?”
楚灵月没看他,只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等。”
一个“等”字刚落,那艘骸骨舟忽然颤了一下。
船身上的符文亮起一丝幽绿,像是被点燃的磷火,顺着骨缝蔓延。地面随之震动,一圈圈阴气如水波般扩散开来,在陈凡脚前凝聚成一枚钱币的虚影——铜色,方孔,边缘刻着看不懂的文字。
下一秒,虚影碎了。
碎得干脆,连渣都没剩。
但意思谁都懂:你要过,就得拿这个。
问题是——拿什么换?拿命吗?
陈凡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痛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,掏出半包压扁的五香辣条,又迅速塞回去——这时候掏零食,怕是要被当场沉河。
那无面人依旧站着,手举着,船浮着,仿佛能这么站到天荒地老。
时间像是被冻住了,连色鬼都不敢再掐表,整个人缩成一团魂雾贴在墙根,生怕多喘一口就被吸进那艘骨头船里。
陈凡的腿有点发软,但他不敢动。
他知道,这种时候哪怕眨一下眼,都可能触发什么不可逆的后果——比如直接被链子套走,扔进黄泉底喂鱼。
楚灵月终于动了。
她往前踏了半步,红绣鞋踩在碎石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的目光扫过那无面人的脸,又落在那艘骸骨舟上,眉头微蹙,像是在判断这东西有没有资格让她开口。
对方依旧沉默。
但她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很轻,像冰面裂开一道缝。
这一声笑,竟让那艘船晃了一下。
船身符文闪了闪,随即暗下去。
无面人依旧举着手,但那只手,似乎比刚才低了半寸。
楚灵月没再动作,只是站在原地,像一尊红衣神像,冷冷俯视着这来自黄泉深处的摆渡者。
陈凡看得头皮发麻——原来这家伙也不是完全不怕公主?
可就在这僵持的瞬间,那艘骸骨舟底部,忽然滑出一根断裂的指骨,啪嗒一声掉在陈凡脚边。
骨头上缠着一缕黑发,湿漉漉的,还在滴水。
他低头看着那滴水,慢慢汇聚成一颗浑浊的珠子,砸进尘土,洇开一圈深色痕迹。
像泪。
又像血。
他猛地抬头,却发现那无面人依旧静止,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。
可脚边的指骨还在。
楚灵月的眼神变了。
她没看那骨头,而是盯着摆渡人空着的那只手——掌心朝上,纹丝不动,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像是在催促。
也像是在警告。
陈凡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
这摆渡人不要命。
他要的,是“买财”。
可活人身上,哪有什么阴间通货?
他攥紧了裤兜里的辣条包装纸,指节发白。
楚灵月依旧没动,但她的红衣下摆,开始无风自动,一圈圈寒气从她脚下扩散,冻住了周围的碎石和灰烬。
对峙仍在继续。
血月未移。
废墟寂静得能听见骨头船里渗出的水声。
陈凡的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他不知道是自己咬破了嘴,还是这空气本就是腥的。
他看着那枚曾出现又消失的钱币虚影所在的位置,低声问:“真……真没法绕过去?”
楚灵月没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指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有陈凡身上的阴印在隐隐发烫。
意思是——你现在是我罩的人,别慌。
可问题是,她罩得住吗?
那无面人又动了。
这次不是手,而是整个身体,极其缓慢地向前倾了一寸。
链子绷直,骸骨舟向前漂了半尺。
距离缩短了。
压迫感翻倍。
陈凡的呼吸一窒,感觉胸口像是压上了千斤石。
他想往后退,可脚跟像是被钉进了地里。
楚灵月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刀劈开夜雾:“你拦的,是南楚的地界。”
无面人不动。
船不响。
风不起。
可那掌心,依旧朝上。
像是在说——管你南楚北楚,规矩就是规矩。
陈凡忽然觉得荒唐。
他堂堂江城大学新生,开学不到俩月,先被女鬼强娶,再被阴兵围剿,现在连个没脸的船夫都要收过路费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薯片渣的校服裤脚,又看了看那艘滴着脏水的骨头船,心里冒出一句他自己都吓一跳的话:
“要不……我拿辣条试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