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熄灯后,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还剩一点模糊的灯光,透过窗帘缝隙斜斜照进来,把桌角和床栏切出几道淡白的影子。风扇低低地转着,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。周扬睡得快,没多久就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;林天颂那边没什么动静,只偶尔翻一下身。隔壁宿舍大概还有人没睡,隐约传来拖椅子的轻响,过一会儿又安静下去。
谢闻舟睁着眼,躺在床上,没有半点睡意。
眼睛闭上,脑子里反而更乱。火锅店里翻滚的红汤、后街的灯,一幕一幕在眼前浮过去。
清栖山的晨雾,天光未亮时泛白的山脊,观景台边呼啸而过的风。还有那种毫无来由、却又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熟悉感。
谢闻舟睁开眼,盯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,呼吸慢了下来。
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刻意去想清栖山了。
从山上回来以后,日子被课程、作业、聚餐和宿舍里的琐事一点点填满。可今夜,那些压下去的东西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,又有了抬头的迹象。
谢闻舟皱了皱眉,正想翻身下床喝口水,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。
很轻。
轻得像谁隔着衣料,用指腹不经意地碰了一下。
他整个人一下僵住。
那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确认,就已经消失不见。可正因为太短,反而让人更无法忽视。
谢闻舟撑着床板坐起来,低头按了按胸口。
睡衣下是平稳的心跳,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,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伸手拉开床边小桌的抽屉。
抽屉推开的瞬间,木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谢闻舟动作一顿,下意识看了眼对面。周扬还睡得死沉,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,又没了动静。
谢闻舟这才把抽屉彻底拉开。
那半块玉安静地躺在里面。
它被放在一叠纸和耳机线旁边,颜色沉静,在夜色里看不出多少质地,只隐约能辨出不规则的边角和表面细密的纹路。太久没碰,它已经像宿舍里任何一件被随手收起来的旧物一样,带上了几分日常生活里的寻常气息。
谢闻舟伸手把它拿了出来。
玉是凉的。
指腹贴上去时,甚至带着一点初春夜里的冷意。没有热意,没有震动,也没有任何异常。刚才胸口那阵转瞬即逝的温热,仿佛只是睡意未清时生出的错觉。
谢闻舟垂眼看着掌心里的半块玉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,在玉面上投下一线极淡的白。他把玉微微转了个角度,试图看清那些纹路。那些细纹蜿蜒交错,像山川水脉,又像某种残缺的图谱,熟悉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他正要把玉放回去,掌心里的东西却忽然像活过来似的,极轻地闪了一下。
谢闻舟的手停在半空,呼吸也跟着一顿。
他盯着那半块玉,眼睛一眨不眨。可下一秒,玉面又恢复了原样,沉默、安静、冰凉,像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光影交错带来的错觉。
宿舍里只剩下风扇和呼吸声。
谢闻舟坐在黑暗里,半天没动。
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,却并不慌,反而有一种过分清醒的平静。他慢慢把玉重新放回抽屉,关上,重新躺下,闭上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那些画面彼此交叠,杂乱无章,却又隐约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第二天一早,周扬是被闹钟和自己的噩梦一起惊醒的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,我昨晚梦见老师追着我要PPT!”
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炸成一团,整个人还没清醒,先开始嚎:“这一定是报应,我不能再拖了——”
林天颂从上铺探出头,声音沙哑:“你先把闹钟关了再忏悔。”
宿舍里一下从夜里的静寂切回了白天的鸡飞狗跳。
谢闻舟坐起身,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抽屉。
抽屉安安静静地关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收回视线,下床洗漱。
上午有两节课,老师在讲台上放PPT,教室里半睡半醒的人一片。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黑板边缘,泛出一层温钝的白。周扬前二十分钟还努力挺直腰板记笔记,后半节课就开始灵魂出窍,笔悬在纸上半天没动一下。
谢闻舟听课的时候,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眼,是天气推送。
上面跳出来的地址栏不知道怎么定位到了清栖山景区,显示这周末天气晴,清晨低温,适合观景。
谢闻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指尖悬在屏幕上,没有立刻划掉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
周扬悄悄把头凑过来。
谢闻舟按灭手机: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最近这个‘没什么’出现频率有点高啊。”周扬狐疑地看着他,“老实交代,是不是背着我们干什么大事了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偷偷准备拿奖学金卷死我们。”
谢闻舟失笑:“你想得还挺具体。”
周扬刚想再说,讲台上的老师忽然敲了敲桌子:“下面那排,聊天的两位同学,既然这么有精神,不如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”
周扬当场僵住。
全班笑声一下压了上来。
谢闻舟偏过头,忍笑忍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。
下课以后,周扬抱着书一路哀号:“我就说我昨晚那个梦不是空穴来风。完了,我一定是被诅咒了。”
林天颂冷静点评:“你只是单纯地运气不好。”
三个人一路拌嘴回宿舍。到了中午,各自点了外卖,吃完又各忙各的。周扬去赶PPT,林天颂戴着耳机打游戏,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窗外时不时传来楼下路过的人声。
谢闻舟坐在书桌前,本来摊开了一本课本,可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也没真正看进去。
他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。
搜索框里停了片刻,输入:清栖山。
相关页面很快跳了出来。景区介绍、徒步路线、观景台照片、游客拍下的清晨云海,还有一些本地论坛里零零碎碎的游记。谢闻舟一条条往下翻,指尖滑得很慢。
“你还真在看清栖山啊?”
谢闻舟手指一顿,抬头时,周扬已经抱着电脑椅滑了过来,视线毫不客气地落在他手机屏幕上。
“我就说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。”周扬眯起眼,“怎么,火锅吃完开始思考人生了?”
谢闻舟把手机往下一扣,语气平常: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看能看这么认真?”周扬显然不信,“你这架势像是在研究作战地图。”
林天颂正好摘下一边耳机,朝这边看了一眼:“研究什么?”
“清栖山。”周扬立刻告状,“谢老师背着我们偷偷重温旧地。”
林天颂闻言,目光落到谢闻舟脸上,停了两秒:“想再去一次?”
谢闻舟没立刻回答。
周扬却已经自动替他把理由补全了:“上次我们光顾着赶日出和瞎折腾了,正经玩的时间其实没多少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睛一亮:“要不这周末再去一趟?”
谢闻舟抬眼看他。
周扬越想越觉得可行,整个人都精神起来:“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大事,出去转一圈正好。上次那个观景台我还没拍够,回来之后一直觉得亏了。”
林天颂靠在椅背上,语气懒懒的:“你哪次出去拍照不是拍两张就开始找吃的?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周扬大手一挥,“重要的是,旧地重游,意义非凡。”
“对你来说,非凡在哪?”
“非凡在我这次一定要带够零食。”
林天颂冷笑一声。
谢闻舟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,没有马上接话。
周扬却已经凑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怎么样?去不去?你要真想去,我陪你。林哥虽然嘴上嫌弃,但真要定了,他八成也会跟。”
这时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。
周扬抬头喊了声“进”,门被推开,陈渡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瓶刚买回来的水,显然是从自己宿舍那边过来的。
“你们又定什么了?”他看着屋里三个人,随口问。
“周末去清栖山。”周扬回答得飞快,“谢老师提议的。”
陈渡笑了笑:“你们去吧,我周末得回家一趟,估计赶不上。”
“那就我们三个?”周扬问。
林天颂看向谢闻舟:“你确定想去?”
谢闻舟沉默片刻,点了下头。
“嗯,想再去看看。”
周扬立刻拍板:“成,那就这么定了。我今晚就看车和路线。”
“你最好先把PPT做完。”林天颂提醒。
“劳逸结合懂不懂?”
“你懂得挺片面。”
到了晚上,谢闻舟照常去了图书馆。
临近闭馆时,馆里的人已经不多了。阅览室的灯光白而安静,书页翻动的声音被放得很轻。谢闻舟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专业课的资料,旁边放着写到一半的笔记本。
可他又一次走了神。
窗外夜色沉沉,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几盏灯。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和外面的黑夜叠在一起。
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想那半块玉,还是在想清栖山。又或者,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分开过。
闭馆广播响起时,谢闻舟才回过神来。
他收好书,背着包慢慢走回宿舍。夜里的校园很安静,路灯把道路照得发白,晚风从树梢间穿过去,带着一点干净的凉意。
回到宿舍时,周扬果然还没睡,正趴在桌前一边做PPT一边看路线图,嘴里念念有词:“六点半出发是不是有点早……不对,要看日出的话好像还得更早……”
林天颂在床上翻书,闻言直接说:“你要是起不来,现在取消还来得及。”
“谁说我起不来?我现在是有目标的人。”
谢闻舟听着他们说话,走到桌边,把包放下。
抽屉近在手边。
他站了两秒,还是伸手把它拉开。
那半块玉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宿舍灯光明亮,照得它表面温润平静。谢闻舟看了它片刻,重新把抽屉合上。
“看什么呢?”周扬顺嘴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最近这个词真的很危险。”
谢闻舟笑了笑,没接。
洗漱完上床后,宿舍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,他依旧没有立刻睡着,却不像昨晚那样心里悬着一根绷紧的线。因为有些念头一旦落了地,反而不再需要反复拉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