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郊外,阿城采石场。
这里的风比城里更野,卷着细碎的石粉,像刀子一样在人的脸上生生刮下一层皮来。
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,远处的大烟囱正没命地往外喷着黑烟,在雪原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焦痕。
沈墨蹲在采石场外围的一个避风坡下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马迭尔旅馆带出来的“人皮乐谱”。
乐谱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但在重瞳的注视下,那些微缩的骷髅头仿佛在随着风声跳动,指引着这片荒原下隐藏的脉络。
“教员,这一带的哨兵比城里多了一倍。”
苏小虎趴在雪堆里,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。
采石场的入口处,几个穿着大衣、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正牵着高大的军犬巡逻。
那些军犬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,口涎滴在雪地上,竟然冒起了丝丝白烟。
“那不是普通的狗,是喂了‘骨粉’的疯兽。”沈墨低声说道,他转过头,看向蜷缩在不远处的一群难民。
这些难民都是采石场劳工的家属,他们顶着寒风,守在铁丝网外,眼神中满是麻木与绝望。
沈墨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积雪,换上一副愁苦的面容,一步步走向人群。
“大婶,打听个事儿,我那兄弟半个月前说来这儿上工,咋就没音讯了呢?”沈墨凑到一个老妇人身边,压低声音问道。
老妇人抬起头,那张脸由于长期的劳作和冻伤,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她死死盯着沈墨,嘴唇颤抖着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沈墨没有逼她,他的目光在老妇人的脸上飞速扫过。
眼角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细微抽搐。
瞳孔在提到“上工”二字时的瞬间收缩。
还有那紧紧绞在一起、指甲已经陷入肉里的双手。
“大婶,你家男人……是不是也‘消失’了?”沈墨的声音极轻,却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老妇人最痛的地方。
老妇人突然崩溃,一把抓住沈墨的衣领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:“别问了……快走!那些不是人……是魔鬼!他们把人带进那个大烟囱里,就再也没出来过……昨晚上,我听到我男人在喊,他在那冰窟窿里喊救命啊!”
沈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,那是雷震临终前托人带给他的,上面画着几个当年被雷震救下的孤儿。
“大婶,你见过这个孩子吗?”沈墨指着其中一个耳后有颗黑痣的少年。
老妇人盯着画像看了很久,突然发疯似地指着采石场深处的一座黑色小楼:“他……他在那儿!我记得他!他被带走的时候,还把手里的一块馒头塞给了我孙子……他是好孩子啊!”
沈墨收起画像,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霜。
那个孩子叫小六子,是雷震最疼爱的义子。
“小虎,林小路,准备动手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沈墨三人利用日军换岗的空隙,避开了疯兽的嗅觉,潜入了那座黑色小楼。
楼内的温度比外面更低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、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。
走廊两旁的墙壁上,挂满了各种奇怪的解剖图,每一张图上的骨骼都被涂成了诡异的绿色。
沈墨停在一间挂着“骨骼重塑室”牌子的门前。
他推开门,眼前的景象让苏小虎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。
房间中央摆着十几台巨大的精密仪器,那是沈墨从未见过的德制设备。
而在这些仪器中间,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。
不,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。
他们的皮肉被整齐地剥开,露出了森森白骨。
而那些骨头上,竟然被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各种细小的咒文。
更恐怖的是,有些人的骨骼被强行拆解,又用生锈的铁丝和齿轮重新组装在一起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人形的机械怪物。
“教员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林小路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这是‘不朽者’的雏形。”沈墨走到一具尸体前,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骨骼,“沈归命想把人类的意识,禁锢在这些永不腐烂的机械骨骼里,制造出一支杀不死的军队。”
沈墨在房间最深处的一个铁笼里,找到了小六子。
少年蜷缩在角落里,身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。
他的右臂已经被切断,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大的、闪着寒光的金属义肢。
那义肢上还连着几根透明的软管,正不断往他的血管里输送着某种惨绿色的液体。
“小六子……”沈墨轻声唤道。
少年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,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团浑浊的死灰色。
他看着沈墨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沈墨注意到,小六子的喉咙处被缝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红线。
“他被摘了声带。”苏清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,眼神冰冷得可怕。
苏清秋走到铁笼前,观察着小六子身上的缝合痕迹。
“沈墨,这不仅仅是机械实验。沈归命在利用这些孩子的‘童骨’,作为启动那个‘全城祭坛’的钥匙。”苏清秋指着小六子胸口处的一块凸起,“那里埋了一块磷石。一旦祭坛开启,这些孩子会瞬间自燃,化作阵法的祭品。”
沈墨握紧了手中的炭笔,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“影佐在哪?”
“他在楼下的负三层,那里是‘骨相实验室’的核心。”苏清秋看向脚下,“沈墨,沈归命就在下面等着你。他说了,要用你的重瞳,作为他那幅《北国归墟图》的最后一笔。”
就在这时,整座小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。
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。
“沈教员!日军发现我们了!”苏小虎在门口大喊,外面已经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疯兽的咆哮。
沈墨看着铁笼里的小六子,又看向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劳工。
他突然拿起炭笔,在小六子的铁笼栏杆上,飞速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。
“小路,小虎,你们带小六子和剩下的活口走密道撤退。清秋,给我一支强心剂。”
“沈墨,你要干什么?”苏清秋急道。
“我去见见我的好师叔。”沈墨接过强心剂,猛地扎进自己的心脏,“既然他想要我的眼,那我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重瞳开天’!”
沈墨转过身,走向通往地下的电梯。
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高大,每一寸肌肉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“老雷,小六子我救下了。接下来的债,我替你讨!”
沈墨跨进电台,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在他的视线里,那层层叠叠的黑暗中,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他。
沈归命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