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深夜,风雪在窗外嘶吼,马迭尔旅馆那厚重的石墙仿佛也挡不住刺骨的寒意。
沈墨三人从三楼跃下后,并未远遁,而是利用沈墨对建筑结构的敏锐直觉,潜入了旅馆后侧的一个废弃锅炉房。
这里虽然肮脏潮湿,却有着连通整座旅馆的通风管道,是绝佳的观察点。
“教员,刚才那个人……就是沈归命?”林小路蹲在黑暗中,手里握着一把防身的小刀,牙齿还在微微打颤。
“是他。那股子腐朽的墨香味,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沈墨靠在冰冷的锅炉壁上,闭着眼,脑海中正在飞速重构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一幕。
沈归命在冰霜上划开他喉咙的那一刀,力道极其诡异,不是平抹,而是顺着喉软骨的缝隙斜切。
这种手法,只有对人体骨骼结构了如指掌的“骨匠”才能做到。
“沈墨,你听。”苏清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。
沈墨屏住呼吸。
在那呜呜的风声中,一阵悠扬却凄冷的提琴声悄然响起。
那声音是从旅馆的二楼传来的,旋律极其古怪,不像是莫扎特或贝多芬,倒像是某种垂死之人的呻吟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是《安魂曲》的变奏,但节奏被拉长了三倍。”
苏清秋低声说道,作为法医,她对声音的频率有着职业性的敏感,接着又说道:“这声音里有杂质,像是琴弦在摩擦某种不光滑的表面。”
“是人皮。”
沈墨猛地睁开眼,重瞳中金芒隐现。
“走,去二楼。”
三人顺着通风管道,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爬回了旅馆二楼。
二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,唯有那盏欧式壁灯闪烁不定,将地毯上的花纹映照得像是一条条蠕动的毒蛇。
琴声是从204号房间传出来的,门缝里透出一道细微的、惨绿色的光。
沈墨示意小虎守住通道口,自己则带着苏清秋轻推房门。
门没锁。
房间内没有开灯,唯有桌上的一盏酒精灯散发着幽幽的绿火。
一个金发碧眼的俄国女人正背对着门口,坐在一张铺满乐谱的桌前,疯狂地拉动着手中的小提琴。
她的动作极其僵硬,肩膀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隆起。
“她是马迭尔的驻场琴师,伊琳娜。”苏清秋压低声音,“她失踪三天了。”
沈墨没有看女人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把提琴。
那提琴的琴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色,表面没有任何木纹,反而布满了极其细小的孔洞。
琴弦不是钢丝,而是几根透明的、还在微微渗血的纤维。
“那是用人的脊髓神经拉成的丝。”沈墨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涌。
他走上前,猛地按住了伊琳娜的肩膀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伊琳娜缓缓转过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双眼已经变成了两团凹陷的黑洞,原本该长着眼球的地方,此刻正向外冒着丝丝寒气。
“画……画不出来……”伊琳娜喃喃自语,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
沈墨看向桌上的乐谱。
那根本不是纸,而是几张被处理得极薄、几乎透明的人皮。
皮面上没有五线谱,而是用鲜血画满了一个个微缩的骷髅头。
每一个骷髅头的骨骼走向都各不相同,连在一起,竟然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地形图。
“这是‘骨语图’。”沈墨拿起其中一张人皮,指尖触碰到那股粘稠的质感,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串画面。
他看到了松花江下的冰冷实验室。
看到了无数被铁丝贯穿的肉体。
看到了沈归命正站在一具巨大的、由上千块人骨组成的“门”前,疯狂地挥动着画笔。
“他在寻找‘归墟’的北极点。”沈墨的声音在发颤,“他想利用哈尔滨的极寒天气,将整个东北的龙脉冰封,从而制造一个永不凋零的‘骨之帝国’。”
就在这时,伊琳娜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。
她那苍白的皮肤下,无数根细小的铁丝开始疯狂地穿刺、生长。
“快躲开!”沈墨猛地推开苏清秋。
噗嗤!
数十根铁丝从伊琳娜的体内激射而出,瞬间将房间内的红木家具扎成了筛子。
伊琳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在瞬间化作了一座冰雕,姿态竟然和江面上发现的那具“活死人”一模一样。
“走!这里被沈归命设了‘骨降’!”沈墨抓起桌上的几张人皮乐谱,拉起苏清秋就往外跑。
走廊里,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,竟然开始浮现出无数张正在哀嚎的脸。
那些脸都是用冰霜凝结而成的,每一张都在拼命地想往外钻。
“沈教员!外面全是日军!”苏小虎在通道口焦急地喊道。
旅馆楼下,刺耳的警笛声响彻云霄,几十辆日军军车已经将马迭尔旅馆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影佐……”沈墨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带队的那个男人。
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关东军军服,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,虽然由于背光看不清脸,但那股子腐臭的味道,隔着三层楼都能闻到。
影佐祯昭没死,他不仅活了下来,还和沈归命合流了。
“沈墨,你逃不掉的。”
影佐的声音在整个旅馆的广播系统中响起,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,“沈归命先生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。你看,这冰灯节的每一盏灯,都是为你点的。”
沈墨看向窗外的哈尔滨城。
只见原本漆黑的城市,此刻竟然亮起了一盏接一盏的冰灯。
那些冰灯在黑夜中散发着惨绿色的光,连成一片,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覆盖了全城的“归墟阵法”。
“他在献祭全城。”沈墨握紧了手中的炭笔。
“教员,咱们怎么办?”林小路的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沈墨转过头,看向苏清秋。苏清秋正冷静地从药箱里取出几支特制的强心剂。
“沈墨,既然他要画地狱,那我们就把地狱拆了。”苏清秋眼神坚毅。
沈墨笑了。
他拿起那张人皮乐谱,在背面飞速勾勒。
“小路,小虎,记住了。画像师的最高境界,不是画出真相,而是画出‘变数’。”
沈墨笔尖疾点,在那幅骨语图的中心,画上了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圆圈。
那是马迭尔旅馆的锅炉房。
“既然他们要冰封全城,那我们就给这冰城点一把火。”
沈墨猛地推开窗户,纵身跃入了那漫天飞舞的暴风雪中。
在他身后,马迭尔旅馆的锅炉房,突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声。
滚烫的蒸汽顺着管道,瞬间席卷了整座旅馆。
冰霜消融,哀嚎声四起。
沈墨在雪地中稳稳落地,他抬起头,看向那座高耸的钟楼。
沈归命,你的曲子跑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