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零年的冬天,哈尔滨。
松花江的江面结了三尺厚的冰,北风呼啸着卷过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群,带起一阵阵刺骨的白毛汗。
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病态的繁华之下,日本人的军靴声、俄国侨民的叹息声,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,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沈墨推开火车站的出站口大门,一股极寒的空气瞬间灌进了他的肺部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。
他现在的身份是“林砚”,一个从关内逃难而来的落魄画家,背着一个破旧的木质画夹,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。
林小路和苏小虎扮作他的学徒,跟在身后,两人的眼神在皮帽子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教员,这儿比延安冷多了。”林小路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道。
“在这儿,别叫我教员。”
沈墨低声叮嘱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上。
那里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布告,邀请市民参加即将到来的“冰灯大赏”。
人力车夫们在路边哈着白气,沈墨选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,低声道:“去马迭尔旅馆。”
车轮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路过松花江畔时,沈墨发现江边围了一大群人,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关东军宪兵正挥舞着皮鞭,驱赶着围观的百姓。
“师傅,那是干啥呢?”苏小虎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车夫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作孽哟!昨晚上江面上突然冒出来一座冰雕,说是‘天赐神迹’。可有人凑近了一看,那冰里头……封着个活人呐!”
沈墨的心脏猛地一缩:“活人?”
“可不!听说那人被冻进去的时候,眼珠子还在转呢。现在日本人把那儿封了,说是要拉回去研究。”
沈墨对林小路使了个眼色,林小路会意,趁着车夫拐弯的空档,悄无声息地滑下车,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钻进了人群。
半小时后,沈墨三人在马迭尔旅馆安顿下来。
林小路推开房门,带进了一身寒气,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“看清了?”沈墨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支炭笔,正对着白纸勾勒。
“看清了。”林小路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走到桌前,拿起沈墨的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扭曲的弧度,“教员,那不是普通的冻死。那人的身体里……被穿了铁丝。”
沈墨的笔尖顿住了。
“铁丝从他的脊椎穿过去,一直延伸到四肢末梢,强行把他的身体拉成了一个‘祈祷’的姿势。最诡异的是,他的胸口被挖开了一个洞,里面塞了一块发光的……石头。”
“是磷石。”沈墨冷冷地开口,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。
片刻后,一张极其惊悚的画像出现在纸上。
冰块内部,一个男人双目圆睁,嘴巴大张,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他的骨骼在皮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金属质感,像是一个被强行组装起来的傀儡。
“这是‘归墟’的骨雕术。”
沈墨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师父沈归墟曾经提到过的一个禁忌。
“用金属丝替代经脉,用磷石替代心脏,制造出一种即便灵魂已经消散,肉体依然能保持‘生机’的活死人。”
“影佐……”苏小虎握紧了拳头,“他真的追到东北来了。”
“不,这手法比影佐更细腻,也更残忍。”沈墨睁开眼,重瞳中闪过一丝幽光,“影佐喜欢剥皮,而这个人……他喜欢玩弄骨头。”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沈墨迅速收起画像,苏小虎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。
“谁?”
“送开水的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,清冷而熟悉。
沈墨愣了一下,随即示意小虎开门。
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旅馆制服、围着围巾的女人。
她低着头,倒好水后,从围巾里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,额头上的那颗红痣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清秋?”沈墨惊喜地喊道。
“嘘。”苏清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,走到窗边拉严了窗帘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不是说你要晚三天到吗?”沈墨走上前,想握她的手,却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。
“保卫处截获了一份绝密情报。日军在哈尔滨建立了一个‘骨相实验室’,负责人代号‘骨匠’。他们正在研制一种名为‘不朽者’的超级武器,而那个冰雕,就是他们的实验失败品。”
苏清秋从怀里掏出一张模糊的照片,递给沈墨。
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影,他正站在一堆累累白骨前,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骨锯。
“沈墨,你看他的右手。”
沈墨凑近照片。
只见那个男人的右手食指上,竟然也有一层厚厚的老茧。
那种老茧的形状和位置,和沈墨一模一样。
“他是……画像师?”沈墨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他是你师父的亲弟弟,你的亲师叔——沈归命。”苏清秋咬着唇,“当年他因为偷练‘画魂禁术’被逐出门墙,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没想到,他竟然投靠了关东军,成了‘归墟’在北方的真正主人。”
沈墨看着照片,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。
师叔沈归命。
一个比他师父更天才、也更疯狂的画像大师。
如果说沈墨画的是江山,那沈归命画的,就是地狱。
“沈墨,他已经知道你来了。”苏清秋指了指沈墨刚才画的那张冰雕像,“你看那人的眼睛。”
沈墨重新拿起那张画。
在重瞳的注视下,他发现冰雕男人的瞳孔里,竟然倒映着马迭尔旅馆的招牌。
那是一个陷阱。
“不好!走!”
沈墨大喝一声,拉起苏清秋就往门外冲。
几乎在同一秒,旅馆的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步履声。
那是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整齐划一,带着一种金属撞击的清脆。
沈墨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。
“小路,小虎,跳!”
四个人影从三楼一跃而下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房间里,一个穿着黑色和服、手里拿着骨锯的男人缓缓走到了窗边。
他看着雪地上的脚印,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。
“师侄……欢迎来到……骨头林。”
男人抬起手,在窗户的冰霜上,飞速画下了一个沈墨的轮廓。
然后,他用骨锯,狠狠地切开了画中人的喉咙。
冰霜碎裂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