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站在天台边,风吹着他的衣服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虎符和青铜环,把它们塞进衣服内袋,扣好扣子,转身走下楼。
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,他面无表情。他摸了摸后颈的纹身,还在动,但不太明显。他知道昨晚的事是真的,也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。但现在,他得去上班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七分,秦川骑电驴到了叶氏集团A座后门。他穿着旧牛仔外套,背着帆布包,包里有身份证、毕业证复印件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包子。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,皱眉说:“你是新来的?走错门了吧,员工从南侧进。”
“我是市场部报到的。”他说。
小姑娘翻了名单,念道:“秦川?哦,张总让你直接去18楼会议室,现在就开始入职。”
秦川点头,走进电梯,按下18楼。电梯上升时,他拿出手机看时间:8:23。他想起昨晚孙德财说的话——“你要找我,去古玩市场西头第三摊”——但他没回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会议室门开着,里面坐了七八个人,都穿得很正式。只有他这一身显得不合群。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投影屏前,手里拿着文件夹,三十多岁,头发整齐,眼角有道疤。
“你就是秦川?”男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我是市场部总监,张明阳。”他走过来,没伸手,“欢迎来叶氏。但我先说清楚,我们这里不养闲人,也不搞特殊。你是谁介绍来的,我不关心。能干活就留下,不能——三天试岗结束就走人。”
秦川站着,只点头。
张明阳翻开文件夹,抽出一叠纸,很厚,封面写着《江城西郊城中村改造项目可行性分析及实施预案》。
“这个项目,前三任经理都没干成。”他把资料塞给秦川,“有人说村民要价太高,有人说政府卡审批,还有人说钱不够。最后全跑了。”
秦川接过,纸太多差点掉下来,他用胳膊夹住。
“你现在是第四个。”张明阳盯着他,“做成了,升副总裁,工资翻五倍;做砸了,不用我赶,你自己滚。接不接?”
没人说话。其他人低头假装看电脑。
秦川翻了两页,全是表格、预算、进度条。“三天后给方案。”他说。
张明阳一愣,笑了:“行,年轻人有胆子。那你现在可以去现场了。别指望公司派车,也别想调档案——你没权限。祝你好运。”
秦川没说话,抱着资料出门,下楼。走出大楼时,阳光刺眼。他把资料放进包里,骑上电驴,导航输入“西郊老砖村”。
中午十二点四十,他到了村子。围墙塌了一半,门口有老人打牌,小孩光脚追狗跑。墙上刷着红字:“拆”“签”“搬”。他停好车,摘下头盔,走进巷子。
第一家是个老太太,一个人住,屋里堆满旧报纸和药瓶。她一听是叶氏的人,马上拿起扫帚赶人:“又是来劝签字的?滚!上次那个戴眼镜的说给三百万,结果才四十七万!当老百姓傻?”
秦川没躲,等她骂完,掏出本子:“您能说说,钱是怎么打的吗?有没有合同?转账记录呢?”
老太太看他不像别人那样油嘴滑舌,语气软了些:“银行流水我留着……有个叫‘安居协调’的公司转的钱,说是代理,可他们拿走了八成!”
秦川记下名字。
接下来三个小时,他跑了十一户。情况差不多:政府说每户该得一百二十万到三百万,实际到账只有五十万左右。差的钱都经过“江城安居安置协调有限公司”转,没有明细。
他还查到,这家公司注册地在郊区工业园,法人叫李国栋,名下还有三家空壳公司。去年刚收了叶氏八百万的“项目咨询费”。
傍晚六点,开始下雨。秦川躲在屋檐下啃冷包子,打开手机查数据。他从政府官网找到拆迁公告,又找了个做会计的朋友帮忙查公开账户流水。一对比,发现至少两千万补偿款不见了。
他靠在墙边,看见一对老夫妻坐在塑料凳上吃饭,中间一个铝盆,装着白菜炖豆腐。他们五岁的孙子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半块馒头,眼睛一直看着隔壁刚搬空的房子。
那一刻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住的棚户区。冬天漏风,夏天漏水,妈妈每天捡废品换饭钱。后来她病死在出租屋,连药费都没凑够。那时候他也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半个冷馒头,看别人搬进新房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新建文档,写标题:《城中村改造真实情况报告》。
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。
他知道这份报告交上去,张明阳不会认,公司也不会管。如果他往上递,可能第二天就被开除,以后也找不到工作。但如果不说,这些老人孩子还得吃白菜豆腐,住在危房里等强拆。
他点了开始输入:
“补偿款被截留,总额约2000万元。主要经手方为‘江城安居安置协调有限公司’,其与叶氏市场部有资金往来。村民实际所得不到公示标准的40%。建议暂停拨款,启动内部审计。”
写完第一段,他关掉页面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雨越下越大。他戴上头盔,发动电驴。泥水溅湿裤脚。他没回头,骑向市区。路灯亮起来,照在湿地上,像一条条线。
他穿过高架桥,拐进老城区,路过便利店停下,买了瓶水和一包创可贴——右手蹭破了皮,是翻垃圾箱找合同复印件时划的。
回到出租屋已是晚上九点。他把湿外套挂在阳台,打开电脑,插上U盘,把今天拍的照片、录音、截图全部存好。桌面有五个文件夹:【住户访谈】、【转账记录】、【公司信息】、【政策文件】、【证据汇总】。
他喝口水,靠在椅子上闭眼三分钟。脑子里闪过孙德财的话、“秦家最后的血脉”、“回家的时候”。他又想起叶昭凰在天台上扶他的手,还有她说“你不是普通人”的眼神。
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睁开眼,打开Word,新建一页,写下第一行:
“关于西郊城中村改造项目的初步调研反馈——秦川。”
然后一行行写下去。语气平静,逻辑清楚,不带情绪,只讲事实。他没用“黑幕”“诈骗”这种词,全篇说的是“数据偏差”“流程异常”“需核实”。
凌晨一点二十七分,文档写到第八页。他保存文件,加密压缩,拷进两个U盘。一个藏进修车铺老板送他的旧扳手手柄里,另一个贴身带着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外面安静,路灯昏黄,一辆夜班公交慢慢开过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还是那副懒散样子,但眼里没了昨天的迷茫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虎符,金属不再发热。
电驴停在楼下,钥匙还在车把上。明天上午九点,他要回公司交方案初稿。张明阳等着看他笑话,等着他求撤项目。
但他准备好了。
秦川拉开椅子坐下,重新打开电脑,检查文档一遍,点击打印。
打印机响起来,一张张纸吐出来,堆在托盘上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张,吹了口气,轻轻抚平边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