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的灯光灭了,人也走得差不多。秦川没跟任何人说话,穿过走廊,坐电梯到了顶层,推开安全通道的门,走上天台。
夜里风很凉,吹得他外套贴在腿上。他站在天台中间,慢慢抬起手,开始打拳。动作不快,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招式,就是最基础的一套动作,街上老人晨练都会的那种。但他一动,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就绷紧,衣服被撑起来。后颈往下,一条龙形纹身从衣领露出来——龙头在左肩,龙尾顺着脊柱往下,消失在裤腰里。
这纹身颜色很深,边角有点模糊,看起来已经很多年了。
他收了势,喘了口气,正准备再打一遍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叶昭凰端着一杯牛奶上来,杯子是白瓷的,热气往上冒,表面有一层奶皮。她穿着晚宴时的西装裙,但脱了高跟鞋,光脚踩在地上,走路没有声音。
“听说你不喝牛奶睡不着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。
秦川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顺手拉高衣领,把纹身盖住。
她走近,把杯子递给他。他接过,手指碰到杯壁,烫了一下,缩了缩,又稳住。
“你这个纹身……”她忽然说,“不是普通的。”
秦川转头看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还戴着金丝眼镜,镜片反着光。
“怎么不是?”他笑了笑,“路边摊做的,五十块加瓶可乐。”
“龙鳞有规律。”她往前一步,盯着他后背,“逆时针三圈半,第七片主鳞缺了个角,跟我查过的明代官窑龙纹一样。而且……它会动。”
秦川手一抖,差点洒了牛奶。
“动?”
“你抬手的时候,龙爪的位置变了1.2厘米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“这不是纹身能做到的。”
秦川沉默几秒,把杯子放在墙边,转过身面对她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你是谁。”她直接问,“你不是普通人。顾明城想催眠你失败,陈文渊作伪证被你当场揭穿,工地钢梁掉下来你能躲开——这些都不是巧合。”
“可能我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不会让你背上长一条龙。”她又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他胸口,“你到底是谁?”
秦川张了嘴,还没说话,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响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东边围墙上,爬山虎断了,碎石落下。一个老头翻进来,六十多岁,穿蓝布衫,背着铜酒壶,手里拿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片。
是孙德财。
秦川立刻侧身,把叶昭凰挡在身后,右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根铁棍,现在只是摆设。
“老哥,半夜翻墙不合适吧?”他笑着说,语气轻松,眼神却紧了。
孙德财不理他,踉跄走过来,双手举起那块金属,对准秦川胸前挂着的青铜环。
“合上!”他声音沙哑,“快!趁今晚月圆!”
秦川本能后退,叶昭凰却伸手按在他胳膊上。
“让他试。”她说。
秦川看了她一眼,不动了。
孙德财手抖得厉害,但动作坚决。那块金属终于碰上了青铜环。
咔——
一声刺耳的响,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。月光下,两件东西严丝合缝,边缘纹路完全对接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字,泛着淡淡金光。
秦川胸口猛地一震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他退一步,膝盖发软,差点跪倒。叶昭凰一把扶住他肩膀,感觉他整条手臂都在发烫。
“秦川?”
他没回应。
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,冲进四肢,像烧红的铁水在血管里跑。他额头出汗,呼吸变粗,眼前忽黑忽亮,耳朵嗡嗡响。最后那股热流沉到小腹,像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他低头看手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。
孙德财坐在地上,喘着气,酒壶掉在一旁,壶盖开了,却没有酒流出来。
“少主……”他抬头,眼睛红了,“我找了你三十年……秦家的种,还在。”
秦川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叶昭凰盯着他后背——那条龙纹正在微微起伏,像是活了一样。
她手指收紧,掐进他胳膊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她问孙德财,声音冷。
老人看着她,喘了几口气才说:“他是秦家最后的血脉。三十六式传人。当年被人害得流落街头……这虎符是信物,一半在他娘手里,一半在我这儿。今天合上了,命格就通了。”
“命格?”
“血脉认祖。”他咳嗽两声,“今晚之后,他能感应到秦家的东西。听到老宅的钟声。梦见小时候的事。这纹身……不是纹的,是‘显’的。”
“显的?”
“天生的。”老人抹了把脸,“秦家人生来就有龙纹,十岁前看不见,十八岁后慢慢显出来。他这纹得这么深,说明血脉纯,压不住了。”
秦川终于缓过来,甩了甩头,喉咙挤出一句:“你们……能不能先闭嘴。”
他扶着墙站直,胸口还在起伏,但意识回来了。
他低头看胸前合在一起的虎符和青铜环,古字还在发光,但越来越弱,几分钟后彻底暗了。
“所以你是说我妈留下的?”他指着青铜环。
孙德财点头:“你娘是秦家嫡女,当年为了保你,把你送走。她死前把虎符掰成两半,一半给你戴,一半交给我。她说,等你能接住另一半,就是回家的时候。”
秦川冷笑:“回家?我家在哪儿?江城那个修车铺?还是我每天送外卖的那条街?”
“秦家老宅,在云岭深处。”老人低声说,“门朝南,门前七级台阶,院里一棵老槐树,地下有密室,藏着三十六式真本。”
“我没去过。”
“你会去的。”老人看着他,“今晚虎符合一,血脉已通。你以后做梦会梦见那地方。走路会不自觉往南。看到老槐树会心慌。这是血脉在拉你。”
秦川没说话,太阳穴突突跳。
叶昭凰开口:“你说他是秦家最后的血脉?那别人呢?”
“死光了。”老人声音低,“二十年前一场大火,秦家满门被杀。只有他娘抱着刚出生的他逃出来。后来她也被追杀,临死前托人把你丢在江城码头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只知道动手的是外姓武夫,背后有人出钱。秦家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秦川捏紧拳头,指节咔咔响。
他想起小时候发烧,梦见过一个女人抱着他跑,身后是火光。他还记得她唱过一首歌,调子奇怪,像咒语。
原来不是梦。
叶昭凰轻轻拍他后背:“别急。信息太多,慢慢来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看向孙德财: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?”
“我一直在找你。”老人苦笑,“三十岁那年我就到江城了,摆地摊,混古玩市场,靠线索追。可你太会藏了。骑电驴、送外卖、住出租屋,连名字都改了。直到那天在法院,你用热成像图找窃听器,手法里有秦家拳的影子,我才敢确认。”
“你就靠这个认的?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,递给秦川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抱着婴儿站在老宅门前,笑着。她脖子上挂着的,正是这块青铜环。
秦川手一抖,差点没拿住。
“这是我妈?”
“嗯。”老人点头,“她叫秦婉之。秦家最后一任当家人。”
秦川盯着照片,喉咙发紧。他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得选。”老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是继续当你的外卖员,还是回来拿回属于你的东西。秦家不能绝后。”
秦川没答。
他低头看胸前合体的虎符,又回头看叶昭凰。
她没走,也没劝,只是站着,手还搭在他胳膊上。
远处城市灯火通明,风吹过楼缝,吹得蓝布衫哗哗响。
孙德财弯腰捡起酒壶,塞进布袋,转身走向围墙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要找我,去古玩市场西头第三摊,天亮前我在那儿等一天。过了时间,我不保证还在。”
说完,他翻上墙头,动作比来时利索,一跃而下,消失在夜里。
秦川站着没动。
叶昭凰轻声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川摸了摸胸前的虎符,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我知道,我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很亮。
风吹过,他后背的龙纹轻轻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