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的手还在抖。
不是怕,是那片叶子化成的血水流进指缝,干了以后像一层皮贴在手上。
他没擦,也没看,只是张开手又握紧,听皮肤拉扯的声音。
他咬着牙说:“这东西,真邪门。”
阿箐靠在一块倒下的石碑上,竹杖插在土里撑住身体。
她低着头,呼吸很轻,鼻子有点红,像是刚止住鼻血。
“你还好吗?”陆离压着声音问。
“能听见。”
她没抬头,语气很硬,“墙后面的数据还在扫,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陆离抹了把脸,眼睛火辣辣地疼。
他闭眼,再睁开。
眼前变了——天没有光,山也不见影,空中飘着淡金色的细线,像河一样流动。
远处东方星域的位置,有三条粗大的光链横在天上。
本来应该很亮很稳,现在却一闪一闪的,暗了不少。
“三天后。”
他说,“日月同辉。”
“嗯。”
阿箐应了一声,手指摸到竹杖顶端,划过一道刻痕,“那天是道网维护的日子。它会自己检查,解开锁链,给执法使开放权限……但认证会有延迟。”
“多久?”
“零点三秒。”
她顿了顿,“够你输入一次指令,但也容易被发现。”
陆离从怀里拿出浊气瓶,里面只剩一点黑泥。
他用指甲挑出一小块,涂在左眼角。
立刻一阵刺痛,像针扎进去。
他没停,继续涂,直到眼前的虚影变得清楚。
“你还记得老乞丐说的话吗?”他盯着那三条光链,低声问。
“哪一句?”
“不是补漏洞。”
陆离说,“是要让人开始不信。”
阿箐沉默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现在只想怎么动手,根本不想怎么让人怀疑。”陆离一僵,没说话。他知道她看穿了。
“你右眼疼了。”她说。
他伸手碰了碰眼眶,确实胀得厉害,好像里面有东西要冲出来。
但他没动,一直看着天空。
“我算过了。”
他说,“三条主链的连接点都在东部节点外面。只要在那零点三秒里,把逆熵回响模式A打进去,就能让规则短暂断开。哪怕只裂开一秒,也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然后呢?”阿箐问。
“然后会有人发现。”
他说,“他们会问:为什么法术突然失效?为什么飞升通道闪了一下?为什么昨天还能感应灵气,今天就不行了?”
“一个念头就够了。”
阿箐轻声说,“只要有人开始怀疑,裂缝就会变大。”
陆离点头,掏出一张符纸,用炭笔写下三个坐标。
每写一笔,右眼就更沉一分。
“你写得太快了。”阿箐突然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的字变了。”
她抬起头,“以前你写字,收尾都带钩,像想抓住什么。现在直来直去,像刀切的一样。”
陆离低头看,确实不一样了。
他不说话,把符纸折好放进衣服内袋。
这时,天边的日和月光影开始重合。
不是真的太阳月亮,是道网上每年出现的投影,会持续半个时辰。
可这一次,当两道光完全叠在一起时,中间裂开一只眼睛。
一只白色的大眼。
没有睫毛,没有瞳孔,只有纯白的眼球上转着无数符文。
它慢慢转动,扫过大地,扫过山岭,扫向他们藏身的崖顶。
陆离屏住呼吸。
那只眼停了一瞬,正对着他。
他右眼猛地一痛,像被冰锥刺中,眼前发黑。
接着胸口空了,像丢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记忆,也不是力气。
是一种期待。
他曾经想过:明天会不会好一点?会不会遇到帮手?会不会有人站出来?但现在这些想法都没了。
他不再等,也不再怕。
他只知道该做什么,然后去做。
“它看见你了。”阿箐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离吐出一口气,嘴里还有点咸,刚才咬破的地方还没好。
“你刚才……少了一点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陆离看着那只眼缓缓闭上,光影恢复正常。
他抬手摸了摸右眼,指尖沾了点湿。
“是希望。”
他说,“不是没了,是被拿走了。它不让我再‘等’了。它要我只能‘做’。”
阿箐没说话,握紧了竹杖。
风从崖下吹上来,带着土味和铁锈味。
远处有鸟叫,但在他的视野里,那只鸟只是一个蓝光团,飞过一道弧线就消失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动手?”她问。
“维护窗口开启那一刻。”
陆离说,“我会提前半刻钟到节点外面,找个地方躲好,等信号。你不用来。”
“我不去?”
她转过头,虽然看不见,但她的眼神很准,“那你一个人怎么撑过那三秒?用逆熵回响会烧记忆,你会晕。”
“我还有剩下的浊气泥。”
他说,“涂在太阳穴,能撑一会儿。”
“不够。”
她说,“上次你改节点,烧掉了七岁吃糖葫芦的记忆。这次目标更大,至少烧三天。你撑不住。”
陆离没反驳。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“那你打算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在外面。”
她说,“我能看见规则代码的流向。你动手的时候,我盯着认证延迟的时间。我给你报数。。。零点三、零点二、零点一……你就在这时候打进去。”
陆离看着她,很久。
“你不怕吗?”他问,“一旦动手,你就不再是‘没被记录的人’了。道网会标记你,追你,派执法使抓你。”
阿箐笑了笑,手指在竹杖上敲了一下。
“我三岁那年,眼睛被烧瞎的时候,就已经不是普通人了。”
她说,“我现在活着,不是为了平安,是为了能听见这个世界真正的声音。你要觉得我帮不上,那就当我欠你的——那根竹杖,是你帮我拿回来的。”
陆离没再劝。
他重新检查符纸,确认坐标没错,然后拿出无时钟。
沙漏很小,混沌砂静静躺在玻璃管里,一粒都没动。
他没打开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就这零点三秒……”
他低声说,像对自己说,“我们要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阿箐点点头,靠着石碑坐下。
她闭上眼,像是在调整呼吸,又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。
陆离站在崖边,望着东方。
三条光链还在闪,金色代码像水流一样穿行其中。
他知道,这不是装饰,不是图案,是活的程序,是控制一切的规则。
“我们真能成功吗?”他小声问,声音里有一丝颤抖。
他们要做的,不是毁掉它。
是让它第一次,被人质疑。
可这质疑,真的能带来改变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