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睫毛动了两下,像被风掀开的纸页。她没睁眼,耳朵先听了听——赵翊的呼吸沉了,孩子也睡得稳,屋里只有窗纸被风轻轻推着,发出细微的响。她这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侧头看去,小家伙躺在摇篮里,脸朝上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在梦里偷偷笑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腰背酸,但不疼。昨夜生完孩子,她本以为会虚得连手指都抬不动,结果今早一醒,竟觉得体内有股热流在游走,像是经脉被重新梳过一遍。她没多想,只当是《飞升诀》练久了的惯常反应。
她慢慢坐起身,动作极轻,怕惊了这屋里的安静。赵翊靠着墙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手里还攥着块湿帕子,大概是半夜给孩子擦脸用的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出声,只把被子往他肩上拉了拉。
然后她下了床。
脚踩在地上,软底鞋沾着昨夜产房扫不净的灰,她没换,也没叫人。走到摇篮边,她蹲下来,盯着孩子的小脸看。这小东西才出生不到一天,可眉眼已经能看出轮廓了,鼻子高挺,嘴唇薄,倒真有点像赵翊说的“倔相”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赵翊说的话:“我们一定要好好保护他,让他健康成长。”
那话听着寻常,可她知道,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让人安安稳稳长大。她是庶女出身,退过婚,投过井,活到现在全靠自己争。赵翊再护她,也护不住一辈子。皇帝一句话能封她儿子为“康宁公子”,也能一句话就收回一切。
她不能只靠别人给的安稳。
她得变强。
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,也不是为了站在云端俯视众生。她就想,有一天,哪怕天塌下来,她也能伸手撑住,不让这块碎片砸到她儿子头上。
她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孩子的脸颊。软乎乎的,温热的,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。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,差点就要收回手,转身躺回去,继续做那个被人护着的六皇子夫人。
可她没动。
她咬了下牙根,从袖中摸出药囊,打开,取出一颗蜜丸含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是她最喜欢的桂花糖心。她小时候在现代总偷吃师父桌上的点心,师父骂她“医者不自医”,她还顶嘴说“医者更要会享受生活”。现在想想,那会儿真是傻得可爱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天已大亮,院子里的树影被阳光切成一片片,风一吹,晃得厉害。远处山头云雾缭绕,像是有人在烧一大锅白粥,热气往上冒。她记得灵渊导师说过,修士飞升,就是顺着那云气往上走,一步一阶,直到踏破天门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要走。
赵翊不知道,产婆不知道,连院里那只天天追她药囊闻的猫都不知道。她就这么站着,看着那山,看着那云,袖子里的手慢慢握紧。
宝宝还在睡。
她不能只做他一时的娘。
她要做他一世的天。
她转身,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前,取出一件月白襦裙换上。旧的那件沾了产房的血和汗,她叠好放在床头,留着以后洗了给孩子当小衣穿。新裙子干净清爽,袖口藏着她特制的银针包,腰间系着药囊,披帛是鹅黄的,她仔细裹好手腕,遮住炼丹留下的灼痕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床——赵翊还在睡,孩子也在睡。
她走过去,在摇篮边蹲下,俯身,轻轻吻了下孩子的脸蛋。那皮肤嫩得不像真的,她差点没忍住红眼眶。
“宝宝,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耳畔,“等娘飞升成功后,会回来保护你的。”
说完,她直起身,没再看第二眼。
她走出卧房,穿过回廊。院子里静得很,只有鸟叫和风声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路过厨房时,她看见灶台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是赵翊昨夜给她留的。她停下,伸手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她笑了笑,把剩下的揣进袖子里,继续走。
走到府门前,她顿了顿。
门是开着的,守门的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,没注意她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头,金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像是铺了一层碎金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左颊的梨涡。这小坑从她穿来这具身子就有,一笑就显出来,显得人傻乎乎的。赵翊总说她装乖,其实她根本不用装,这张脸天生就招人信。
她收回手,迈步出了门。
门外是条青石路,通向城外的山道。她没坐轿,也没骑马,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风迎面吹来,掀起她的披帛,药囊在腰间轻轻晃荡,发出细小的碰撞声。
她走了大约半里路,回头望了一眼。
六皇子府的屋顶还在视线里,红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她没再多看,转回头,继续走。
山道越走越窄,两旁的树越来越高,枝叶交错,把天遮去一半。她走得有些喘,可没停。她知道这一走,可能几年、十几年都不会回来。她不知道飞升要多久,也不知道会不会死在路上。可她不怕。
她怕的是留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孩子长大,却护不住他。
她怕的是哪天皇帝一道旨意,就把他们母子贬为庶人。
她怕的是自己病倒,连药都抓不了。
所以她必须走。
必须强。
必须飞升。
她走到一处高坡,停下,喘了口气。前方山路蜿蜒,消失在云雾里。她抬头,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,忽然扬起脸,大声道:
“飞升,我来了!”
声音不大,也不尖锐,可在这空旷山野里,竟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嗡的一声,荡开一圈回音。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走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她没笑,也没哭,只是整了整披帛,把药囊往上提了提,迈步走进了雾里。
雾很浓,几步外就看不清路。她走得慢了些,脚踩在湿漉漉的草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她没带地图,也没人指路,可她知道方向。她能感觉到,体内的热流正一点点往上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。
她走了一阵,忽然停下。
她想起来,还没跟赵翊说一声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指掐了掐掌心。
算了。
说了他也不会让。
说不定还会抱着孩子跪下来求她留下。
她受不了那个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雾越来越厚,路越来越模糊。她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知道太阳已经偏西,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肩上,暖的。
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桂花糕,还剩一小块。
她拿出来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她笑了下,把最后一口吃完,把纸包揉成一团,塞进药囊。
然后她加快脚步,朝着山道尽头走去。
天没黑,她还没停下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她也知道,她不会再回头。
她走到一处断崖边,崖下是深谷,雾气翻滚,像是煮沸的牛奶。崖上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:**登仙台**。
她站在碑前,仰头看了看。
碑身斑驳,字迹模糊,显然多年无人修缮。她伸手摸了摸,石头冰凉,带着湿气。
她没犹豫,抬脚踏上石碑基座。
风忽然大了,吹得她披帛猎猎作响。她站定,望着前方无尽云海,低声说:
“我来了。”
(本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