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第一缕光正好落在床头那块鹅黄披帛上。它昨夜被压在枕下,如今半掀着摊开,像只刚睡醒伸懒腰的小猫。沈知微眼皮动了动,手指先醒了,轻轻勾了勾,摸到被角。她没急着睁眼,耳朵先支棱起来——屋里静得很,只有婴儿细弱匀净的呼吸声,一高一低,像是小风箱在轻轻拉。
她这才睁开眼,侧身翻了个身,动作利索得不像刚生完孩子的样子。腰背是酸的,可不疼,腿脚也听使唤。她撑起一点身子,先去看孩子。小家伙躺在小榻上,脸朝这边,嘴巴一张一合,偶尔咂巴两下,像是梦里找吃的。她盯着看了好几息,确认那小胸脯一起一伏稳得很,才松了口气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赵翊一直坐在床边矮凳上,背靠着墙,闭着眼打盹。他昨夜几乎没合眼,皇帝走后他还守着,生怕母子俩有个动静。此刻听见响动,立刻睁眼,见她翻身坐起,赶紧伸手:“慢点,别累着。”
“不累。”沈知微轻声说,“就是想看看他。”
赵翊也跟着转头看孩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睡得可香了,半个时辰前哼唧了两声,我没敢动,怕吵着他。”
沈知微笑出声:“你比我还紧张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赵翊理直气壮,“我可是头一回当爹,总得学着点。”
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一个靠床,一个坐凳,眼睛都不离那小榻。晨光渐渐铺满屋子,照在孩子脸上,显出一层细细的绒毛,鼻尖还带着点红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要把全世界都捏在手里。
赵翊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孩子脸颊,触感温热软乎,不是梦,也不是幻觉。他咧嘴一笑,转头看沈知微:“知微,你看我们的宝宝多像你啊。”
沈知微一愣,凑近了些仔细瞧:“哪像了?我看他鼻子挺高的,像你。”
“像你。”赵翊坚持,“这眉头皱着的样子,跟你一模一样。还有这小嘴,抿成一条线,跟我娘说我‘这丫头倔得很’时一模一样。”
沈知微忍不住笑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赵翊得意,“你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,我哪件忘过?连你第一次偷吃我桌上桂花糕,噎得直翻白眼我都记得。”
“谁偷吃了!”沈知微瞪他,“那是你放在我手边的!”
“哦?”赵翊挑眉,“那我怎么记得是你踮着脚,趁我批折子时偷偷摸过去的?”
“你胡说。”沈知微嘴硬,却忍不住笑出声来,牵得肚子微微发紧,她哎哟一声,赶紧按住。
赵翊立刻紧张:“怎么了?疼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摆摆手,还笑着,“就是笑狠了,肚子抽筋。”
赵翊这才松口气,又低声嘀咕:“笑就笑呗,至于乐成这样?”
“我乐意。”沈知微斜他一眼,随即又看向孩子,声音软下来,“像我也好,像我一样聪明漂亮,将来少走些弯路。”
赵翊听了,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她正侧着脸,晨光照在她左颊,显出那个浅浅的梨涡,眼睛亮亮的,映着孩子的小脸。他忽然觉得心里头被什么撞了一下,又暖又胀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你也算熬出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沈知微转头看他。
“我说,你也算熬出来了。”赵翊重复一遍,“从前那些糟心事,退婚啊、冷眼啊、装病躲事啊,都过去了。你现在是六皇子府的主母,是我孩子的娘,谁也不敢再拿你当个没人要的庶女看了。”
沈知微听着,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。那只手瘦,指节分明,腕骨突出,可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红。她想起原身投井前那一幕——冰凉的井水灌进喉咙,族人冷漠的脸,嫡姐沈玉瑶站在井边冷笑。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。
可现在,她活着,孩子也活着,赵翊就坐在她身边,说着这些话。
她抬头,冲赵翊笑了笑:“从前是前头,现在是现在。我不爱回头瞅,越瞅越堵得慌。”
赵翊点点头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大,暖,把她整个包住。“往后也不用回头。有我在,谁想欺负你,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沈知微没挣开,任他握着。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,一个握着手,一个望着孩子,谁也没再说话。屋外传来几声鸟叫,院子里的树影晃了晃,风吹得窗纸沙沙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翊忽然开口:“知微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一定要好好保护他,让他健康成长。”
沈知微心头一动,转头看他。赵翊没看她,目光仍落在孩子身上,可眼神沉了下来,不再是方才那种傻乐的模样。那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,像在许诺,也像在立誓。
她懂他这话的意思。他们都知道这世道不干净——皇室勾心斗角,宅院暗流汹涌,今日能坐在这儿安稳看孩子睡觉,明日说不定就有毒药端上桌。他们不怕,可他们得护住这个还没睁眼看过世界的小东西。
她反手回握,力道不大,却很稳:“嗯,一定的。”
赵翊这才转头看她,笑了。那笑容不像刚才那样张扬,而是从眼角一点点漾开,带着点疲惫,更多是安心。
“你说,他以后会不会也爱吃桂花糕?”他忽然问。
“你怎么总想着点心?”沈知微哭笑不得。
“这可是传承。”赵翊一本正经,“我儿子,不能连这点家风都没有。”
“家风是偷吃点心?”
“是懂得享受生活。”赵翊纠正,“你看我,带兵打仗能赢,批折子不误,还能抽空给你送糖糕,多厉害。”
“你少吹。”沈知微翻白眼,“上次送来的糖糕,半路被你自个儿啃了两块,纸包都瘪了。”
“那不是……试毒嘛。”赵翊强辩。
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“那你也是我三岁小孩。”赵翊笑嘻嘻,“我三岁的小夫人,给我生了个五斤八两大胖小子。”
沈知微被他气笑,抬手要打,胳膊刚抬起来,又怕惊着孩子,只好作罢。赵翊见状,笑得更欢,肩膀一耸一耸的,活像个偷了油的小老鼠。
孩子这时忽然哼了一声,小脸皱成一团,像是要做噩梦。沈知微立刻屏住呼吸,赵翊也收了笑,两人齐刷刷盯着小榻。只见那小脑袋扭了扭,往襁褓里蹭了蹭,又恢复平静,继续睡。
两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“他胆子小。”赵翊小声说。
“才出生就怪他?”沈知微瞪眼,“你小时候指不定更怂。”
“我可威风了。”赵翊不服,“三岁骑马,五岁射箭,七岁就把西街王员外家的匾给射下来了。”
“然后被你爹抽了十板子?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全京城都知道。”沈知微憋着笑,“王员外告到御前,说你故意损他家风水。”
“那是他家风水太差。”赵翊嘴硬,“一块破匾,风一吹就掉,还用我射?”
沈知微实在忍不住,噗嗤笑出声,赶紧捂嘴。赵翊也笑,两人肩并着肩,笑得悄无声息,像两个偷糖吃被抓包的孩子。
笑完,屋里又静下来。阳光已经爬到了床沿,照在沈知微脚边的绣鞋上。那是一双月白色的软底鞋,鞋尖还沾着点昨夜产房地上扫不净的灰。她盯着看了会儿,忽然说:“等我能下地了,咱们把这屋子重新拾掇拾掇。”
“你想怎么拾掇?”赵翊问。
“换个大点的床。”她说,“还得加个摇篮,雕花的那种,边上挂个小铃铛,风一吹就响。”
“行。”赵翊点头,“再在院子里种棵桂花树,等开了花,我摘下来给你做糕。”
“你还做?”沈知微斜他。
“我雇厨子做。”赵翊改口,“署我名就行。”
沈知微笑骂:“不要脸。”
“我脸皮厚,才能护住你们。”赵翊说得坦然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靠过去一点,头轻轻抵在他肩上。赵翊没动,任她靠着,一只手仍握着她的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拍了拍床沿,节奏轻缓,像是在哄孩子。
孩子又哼了一声,这次没醒,小嘴嘬了嘬,像是梦见了奶水。
沈知微闭上眼,轻声说:“赵翊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赵翊一顿,没立刻接话。过了几息,才低声说:“谢什么?该谢的是我。谢你愿意嫁我,谢你给我生孩子,谢你……还活着。”
沈知微没睁眼,睫毛颤了颤,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。
屋外风又起,吹得窗纸哗啦响。那块鹅黄披帛被风掀起一角,轻轻飘了一下,又落回去,盖住了枕上一小片褶皱。
赵翊低头,看见她嘴角还挂着笑,呼吸渐沉,像是又要睡了。他没叫她,只是轻轻抽出手,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孩子在小榻上翻了个身,背对着光,小屁股一拱一拱的,像只刚埋进土里的嫩笋。
赵翊看着看着,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