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翊还蹲在床边，手握着沈知微的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和孩子。屋外夜色浓得像墨，连风都歇了，只有产房里那盏油灯还亮着，火苗微微晃，映得墙上人影也跟着轻轻颤。他不敢动，生怕一挪身子，这刚稳下来的安宁就散了。
沈知微呼吸已经匀净，睡得沉，嘴角还挂着一点没褪下去的笑。孩子在襁褓里也不闹，小脸由红转粉，偶尔抽一下胳膊，像是在梦里打拳。赵翊低头看她俩，心里头热乎乎的，又有点发酸——就这么平平安安生下来了，连一句“辛苦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。
正想着，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门口。帘子一掀，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，声音压得低，却掩不住激动：“六皇子，陛下……驾到！”
赵翊猛地抬头，眉头一皱。这大半夜的，皇帝怎么亲自来了？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沈知微，她还在睡，眉头都没动一下。他又看向孩子，小家伙也闭着眼，小嘴一嘬一嘬的，浑然不知外面天要变了。
“陛下真来了？”他问。
“千真万确！”小太监点头如捣蒜，“御辇刚进宫门，随行的还有礼部尚书、太医院院判，捧着贺礼箱呢！说是‘六皇子得子，国之大喜’，必须亲临道贺！”
赵翊这才站起身，动作轻得像怕踩碎一张纸。他先走到床边，把沈知微的手轻轻塞进被窝，又顺手拉高了点毯子，盖住她露在外头的一截手腕。然后弯腰抱起襁褓，往床侧的小榻上放。孩子哼了一声，他立刻停住，等那小胸脯又平稳起伏了，才敢继续。
做完这些，他整了整衣冠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门外灯火通明，宫人列队两旁，灯笼照得院子亮如白昼。皇帝穿着常服，外罩一件暗金纹龙袍，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，其实他腿脚好得很，这拐杖纯粹是摆样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，一个捧着红绸裹的贺礼箱，一个端着托盘，上面放着玉如意、长命锁、金锞子，样样齐全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赵翊上前一步，跪地行礼。
“免了免了。”皇帝伸手虚扶，“今儿不是君臣，是家事。”他说着，目光越过赵翊，往屋里瞟，“孩子呢？让朕瞧瞧。”
赵翊侧身让开，低声说：“刚睡下，母子都累极了。”
皇帝点点头，倒也没硬闯，自己抬脚就往里走。赵翊赶紧跟上，在旁提了一句：“沈氏尚未清醒，恐不能接驾。”
“无妨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朕看看就行。”
他走到床前，先看了眼沈知微。她侧躺着，脸颊瘦削，眼下还有青痕，可眉宇间那股紧绷劲儿松了，像是终于卸了千斤担。皇帝看着看着，竟叹了口气：“这丫头，不容易。”
接着他转向小榻，俯身细看。孩子闭着眼，鼻尖粉嫩，头顶还有一层软茸茸的胎发。皇帝伸出手，又缩回去，最后只用指尖轻轻碰了下襁褓边缘，笑了：“像你小时候，红脸蛋，小拳头攥得死紧。”
赵翊站在一旁，没接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皇帝直起腰，朗声道：“六皇子赵翊，喜得麟儿，实乃我大周之福！即日起，诏告天下，普天同庆！三日内设百官宴，礼部拟文，户部拨银，宫中张灯结彩，与民同乐！”
话音未落，外头已有太监高声传旨，声音一路传出去，惊得树上宿鸟扑棱棱飞起几只。
赵翊连忙跪下：“谢父皇隆恩。”
皇帝这次没让他起来，反而亲自伸手，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：“你是朕的儿子，也是孩子的爹，不必多礼。”他又看了眼床上的沈知微，道：“沈知微为我大周朝立下了大功，赏！赐安胎宁神汤三剂，乳燕每日两盏，太医院轮值护佑，不得有误！”
赵翊心头一热，抬头看去，只见皇帝脸上没有往日的威严，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慈和。
这时，床上的沈知微动了动，睫毛轻颤，缓缓睁开了眼。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赵翊的背影，第二眼看见的是皇帝的龙袍角。她立刻就要起身，赵翊赶紧过去扶她：“别动，慢点。”
她靠在他臂弯里，勉强撑起身子，头发散了一半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眼神清亮。她望着皇帝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弱却清楚：“臣女……谢皇上隆恩。”
皇帝见她醒来，竟亲自上前一步，亲手将她扶正：“不必多礼。你为皇家诞下血脉，劳苦功高。往后，这孩子就是我亲封的‘康宁公子’，享亲王俸禄，待年岁到，自有封地。”
沈知微怔了怔，没想到赏这么重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赵翊替她答道：“父皇厚爱，儿臣一家感激不尽。”
皇帝摆摆手，笑道：“一家人，说这些作甚。”他又看了眼孩子，忽然道：“抱过来，让朕瞧瞧这小家伙。”
赵翊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到小榻前，轻轻抱起襁褓，走到皇帝面前。孩子睡得正香，小嘴还咂巴两下，像是在做梦吃奶。
皇帝伸出双手，竟是要亲自接。赵翊一愣，赶紧递过去。皇帝接过，动作竟出奇地稳，低头看着，脸上笑意越扩越大：“好！好哇！哭声响，眼皮厚，将来是个有福气的！”
满屋宫人齐齐跪下，高呼：“恭贺六皇子，恭贺小公子，万福金安！”
鼓乐声不知何时已在外庭响起，钟磬齐鸣，丝竹悠扬，整个皇宫仿佛都在震动。沈知微靠在赵翊怀里，听着这喧天喜乐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她不是为了赏赐，也不是为了封号，而是——她活下来了，孩子也活下来了，而且，所有人都在为他们高兴。
赵翊察觉她抖了一下，低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她摇摇头，嗓子发紧，只轻声说：“没事，就是……有点吵。”
赵翊立刻对门外喊：“把鼓乐声压一压，别惊了孩子！”
外面应了一声，乐声果然低了几分。
皇帝把孩子递还给赵翊，拍拍他肩膀：“好好养着，别急着抱出来见人。你们啊，先把身子养好，别的，以后再说。”
赵翊点头：“儿臣明白。”
皇帝又叮嘱了几句，才转身往外走。临出门前，他顿了顿，回头看了眼床上的沈知微，道：“丫头，好好歇着。你给朕添了重孙，这份情，朕记着。”
说完，他抬脚离去，一行人跟着退出，灯火渐远，喧嚣也慢慢退去。
屋内重归安静，只剩油灯噼啪一声，爆出个小火花。
赵翊抱着孩子，走到床边坐下。沈知微已经重新躺下，眼睛却睁着，直勾勾地看着他俩。
“皇帝真走了？”她问。
“走了。”赵翊笑，“还给孩子起了个封号，叫‘康宁公子’。”
“听着像药名。”她嘀咕一句，随即又问，“孩子真没事？”
“没事，睡得香。”赵翊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，忽然咧嘴一笑，“你看他，小鼻子一耸一耸的，像不像我在厨房偷桂花糕时的样子？”
沈知微忍不住笑出声：“哪有婴儿偷吃点心的？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赵翊得意道，“我儿子，从小就得有这天赋。”
正说着，孩子突然“哇”地哭了一声，把两人吓一跳。赵翊手忙脚乱拍背：“哎哟，别哭别哭，爹在这儿呢，不怕不怕……”
沈知微撑着坐起来一点：“是不是饿了？”
“可能。”赵翊抱着转圈，“要不叫奶娘？”
“再等等。”沈知微伸手，“给我抱会儿。”
赵翊小心把孩子放进她臂弯。沈知微低头看着，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小脸，声音软得不像话：“我的小宝贝，刚才那么多人吵你了吧？现在好了，就咱们仨，安安静静的。”
孩子哭声渐弱，小嘴找着吃，她轻轻哄着，赵翊坐在旁边，一手搭在床沿，眼睛都不舍得移开。
“赵翊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他以后会健康快乐地长大吗？”
赵翊看着她，又看看孩子，认真点头：“会。有你在，他想不快乐都难。”
她笑了，眼角有点湿，却不肯擦，只把脸贴在孩子头顶，轻轻蹭了蹭。
赵翊伸手，把她俩都拢进怀里。三人靠在一起，暖意融融。
外头月亮升到了中天，清光洒进窗来，照在床头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鹅黄披帛上——那是她生产前赵翊亲手放在枕边的，说沾了她的气息，能镇惊安神。
此刻，它静静躺着，像一段无声的守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