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帐子轻轻一晃。沈知微的手还搭在小腹上,指尖温着,胎动比先前缓了,像是那团小东西也累了,蜷着不动。赵翊坐在矮凳上,头一点一点,呼吸沉下来,眼看就要睡实。
她看着他歪着脖子的模样,想笑又不敢出声,怕吵醒他。可刚抿了下嘴,肚子忽然一紧,像被人从里头猛地攥了一把,疼得她一口气卡在喉咙口,手指瞬间抠进被褥。
“嘶——”
这一声短促,却足够让赵翊惊醒。他猛地抬头,眼都没全睁开,手已经搭上她的手腕:“怎么了?”
“疼。”她咬牙,额角沁出一层汗,“不是刚才那种胀……是往下坠,一阵一阵的。”
赵翊立刻站起身,声音压着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稳住呼吸,别憋气。”他说完,不等她回应,一手托肩一手抄腿,直接将她打横抱起。
她轻得不像个临盆的人,瘦归瘦,肚子却鼓得厉害。赵翊脚步没乱,几步就到了产床边,轻轻放下,顺手拉过软垫垫在她腰后。这床是他亲自挑的,低矮宽大,边上一圈铜钩挂着热水巾、软布、剪刀包,全是昨儿一样样摆好的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喘了口气,抬眼看他,“就是……好像真要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没慌,也没啰嗦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帘外侍女一直候着,见他出来,立刻上前一步。赵翊低声说:“请产婆进来。”
话音落,产婆提着药箱快步进来,发髻一丝不乱,脸上也没多余表情。她走到床前,掀开被角检查片刻,抬头道:“开了三指,不算急,但也别拖。娘娘放松,待会儿该用力时再使力。”
沈知微“嗯”了一声,手却悄悄往床沿摸。那里早备了两块厚布,她一把攥住,指节泛白。
赵翊站在原地没动,眼睛盯着产婆收拾工具:银盆、热帕、接生剪、艾条罐。他喉结动了动,终于开口:“我能……在旁边吗?”
产婆抬眼看了他一下,摇头:“男子不得近前,冲撞血光,对母子都不利。您在外头等着,有事我会喊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争,只点了点头,退到纱帐外侧,隔着半掀的帘子望进去。沈知微躺在那儿,鬓发已有些散,脸颊泛红,额上全是汗。她察觉他的视线,勉强一笑:“你别杵那儿,坐。”
他没坐,只把手撑在门框上,身子微微前倾,像随时准备冲进去。
第一波阵痛来得猛。沈知微猛地弓起背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一声没吭,可攥着布的手青筋暴起。赵翊看得清楚,拳头立刻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她喘着,等那阵过去,才松开嘴,抬眼找他,“我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
他点点头,嗓子里像堵了东西,说不出话。
第二波来得更快。她闭眼闷哼一声,双手抓床沿,指甲崩了一根也不觉疼。赵翊再也站不住,往前跨半步,却被产婆抬手拦住:“别过来!现在不是时候!”
他顿住,脚尖离门槛只一寸,终究没越过去。
“知微,你怎么样了?”他终于问出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她喘着抬头,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:“还……行。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他眼眶发热,赶紧低头,不敢让她看见。
第三波来时,她开始发抖。产婆一边擦汗一边催:“再使点力,头出来了,再一下!”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,两手死死抠住床沿,整个人绷成一张弓。赵翊站在帘外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,喉结上下滚动,一遍遍低声念:“快了,快了,就快了……”
突然,一声极细的抽气声。她身子一软,倒回床上,脸白得像纸。
“别停!”产婆急道,“最后一下!再来!”
沈知微咬牙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顶。赵翊几乎要扑进去,被产婆一声“等等!”钉在原地。
然后——
“哇——”
一声清亮的啼哭撕开寂静,响彻整个屋子。
赵翊怔住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中。他瞪大眼,盯着产婆手里那个红皱的小身子,看她轻轻拍打婴儿屁股,哭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有力。
“出来了……”他喃喃,“出来了……知微,你们都平安……”
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一道接着一道,他没擦,也没低头,就那么站着,望着床上那个汗湿鬓发的女人。
沈知微闭着眼,胸口起伏,嘴角却慢慢扬起来。她抬起右手,颤巍巍地往床边伸,像是在找什么。
赵翊立刻上前,一把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还在抖,可握他的力气却不小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成调,“我和孩子都在。”
产婆抱着孩子走过来,轻轻放进沈知微臂弯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眼皮又沉下去,只留一丝笑挂在嘴角。
赵翊蹲下身,手仍握着她的,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襁褓一角。孩子还在哭,脸通红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他盯着看了好久,忽然说:“耳朵尖红。”
沈知微闭着眼,轻声道:“随你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外头天色暗了些,风停了,连街上的杂声也听不真切。屋里只有孩子的哭声,产婆收拾器具的轻响,还有两人交握的手,稳稳地贴在一起。
赵翊抬起头,看着她苍白的脸,低声问:“累不累?”
她摇摇头,又像是点头,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把她的手往怀里拢了拢,像是怕她冷。其实屋子里很暖,安神香还在烧,火盆里的炭也没灭。可他还是觉得,得把她捂严实了,一点风都不能漏。
“等你能动了,咱们给孩子起名。”他说,“你说一个,我说一个,谁说得对算谁的。”
她没答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。
产婆走过来,轻声说:“娘娘得清淤,不能睡太久。”
沈知微睁开眼,点了下头,手却没松开赵翊的。
赵翊也不走,就蹲在床边,看产婆忙活。他一句话不说,可眼睛一直没离开她脸。
孩子哭了一会儿,许是累了,渐渐安静下来,小嘴一嘬一嘬的,像是在找吃的。赵翊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脸蛋,触感软得不可思议。
“长得像你。”他说。
“胡说。”她闭着眼,声音细如游丝,“还没睁眼呢,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固执地答,“左脸肯定有梨涡。”
她懒得理他,手却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产婆处理完,轻手轻脚退到外间。屋里一下子静下来,只剩孩子偶尔哼唧一声。
赵翊还是蹲着,手一直握着她的。她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要睡着。他不敢动,生怕一动就惊了这刻的安宁。
“赵翊。”她忽然叫他,没睁眼。
“嗯?”
“桂花糕……还在吗?”
他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,眼泪却还挂在脸上:“在,在枕头底下压着呢。等你醒了,我给你拿。”
“好。”她应了,嘴角又翘了翘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沉进睡眠里。
他没动,继续蹲着,看她睡着的样子,看孩子在襁褓里扭了下身子,看窗外天色由灰转黑。
屋内烛火未点,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,落在床沿,映出她搭在被外的手。手指纤细,关节微凸,掌心那道浅疤依旧清晰。如今它静静躺着,不再为医典奔波,不再为飞升挣扎,只刚刚完成了一件最要紧的事——把一个新生命,平安地带到了世上。
赵翊轻轻把她的手塞进被窝,又掖了掖孩子的毯子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望着漆黑的窗外,轻声说:“我当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