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的时候,沈知微正躺在床榻上数自己的呼吸。一呼,一吸,再一呼——慢得很,稳得很,像她昨夜收功时那样。可这回不是为了导引灵气,是为了压住肚子里那团忽然翻腾起来的动静。
她没睁眼,手先动了,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。指尖刚落,里头就“咚”地撞了一下,像是谁在敲门。
“这么急?”她低声说,“还没到时辰呢。”
话音落下,腰后头一阵发紧,像是有人拿布条一圈圈缠上来,越勒越实。她眉头微皱,没出声,只把呼吸拉得更长了些,一下一下,照着平时调息的路子走。这法子原是用来稳灵气的,现在拿来对付胎动,倒也管用。几轮下来,那股胀劲儿松了些,她才缓缓睁开眼。
屋子里静得很。药囊搁在枕边,桂花糕的油纸包还剩一角,针线笸箩摆在矮几上,里头躺着半截没绣完的红肚兜。赵翊昨夜临睡前还在念叨:“你说绣个老虎还是绣个兔子?老虎威风,兔子可爱。”她嫌他啰嗦,把针往他手里一塞:“你绣去。”他接了,还真坐那儿比划了一炷香时间,最后画出个四不像,被她笑得直揉眼睛。
她侧头看了看床边。矮凳还在,但人没了。紫金锦袍的袖角从屏风后头露出来,底下是一双沾了灰的靴子。
“赵翊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带点刚醒的哑。
屏风后头立刻有了响动。脚步声过来,不快不慢,稳当得很。赵翊绕出来,手里端着个青瓷碗,热气往上飘。
“醒了?”他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,俯身看她,“胎动得厉害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刚才踹了我三脚,节奏还挺齐。”
他笑了,伸手摸了摸她额头,又顺到鬓边,动作轻。“那是认生,以为外头世界多热闹,急着出来看。”
“别哄了。”她哼一声,“我看是嫌我在里头待得太久,挤得慌。”
他说:“那也不能由着他性子来,得挑个好时辰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掀开她盖的薄被,小心翼翼探手按了按她肚子两侧,“这儿紧不紧?”
“紧。”
“正常。”他收回手,拿起小几上的碗,“温着的米粥,加了山药泥,你喝两口。”
她接过碗,小口啜着。米粥稠得刚好,不烫不凉,显然是等了许久才端来的。她喝了一半,抬眼看他:“你几点起的?”
“鸡叫二遍。”
“干嘛起这么早?”
“检查东西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柜子前,拉开抽屉一个个看,“温水备了三壶,软巾叠了二十块,襁褓五套全晒过,产婆半个时辰前来了,在东厢烤艾条。安神香点的是你留的方子,烧了半柱,味儿淡,不呛人。”
她说:“枕头底下还有个绣花荷包,装着舒缓香丸,你让阿竹放床头柜里,万一我心慌能含一颗。”
他记下了,转身去翻枕头,果然摸出个粉红荷包,打开闻了闻,点头:“是老方子,加了龙眼肉和远志,温和。”
她把碗递给他:“剩下的倒了吧,喝不下。”
他接过碗,没立刻走,站在床边问:“疼得厉害吗?”
“不算疼,就是胀,一阵一阵的,像……”她顿了顿,想找个合适的比喻,“像有人在里头卷春饼。”
他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:“那还挺有食欲。”
“滚。”她白他一眼,“你没怀过,不懂这种感觉。”
“我不懂,但我听着。”他坐下,手搭在床沿,“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,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赵翊,我感觉宝宝马上就要出生了。”
他没慌,也没劝“别瞎想”,只是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也觉得快了。”
“你不紧张?”
“紧张。”他老实答,“早上数襁褓的时候,我把一套数成了两套,阿竹提醒我才发觉。我还偷偷掐了自己一把,怕是做梦。”
她忍不住笑:“堂堂六皇子,掐自己验梦?”
“不然呢?”他反问,“这事比打仗难估量。敌军多少人、带什么兵器,总有个情报。这孩子啥时候出、长得像谁、脾气如何,一点风声没有。”
“那你赌不赌?”
“赌啊。”他眼睛亮了,“我赌是儿子,随你,左脸有梨涡。你赌啥?”
“我赌是女儿,随你,耳尖会红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暖而干爽。“别担心,知微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她没抽手,任他握着,另一只手仍抚在小腹上。“他们都说头胎耗神,我……我不想出事。”
“不会出事。”他语气沉下去,一字一顿,“我守着你,产婆守着你,整个府里的大夫都在前院候着。你要是敢晕,我立马把你扛去太医院,挨个拍醒御医。”
“说得跟打架似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点头,“这一仗,咱们一起打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话,只把头往枕头里陷了陷,闭上眼歇着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香炉里安神香燃着,细烟笔直升起,在晨光中微微晃。
过了片刻,他轻声问:“要不要听会儿外头动静?”
她睁眼:“什么动静?”
“街上。”他笑,“卖糖人的老张今早支摊特别早,吆喝声比平日响。还有那个修伞的王瘸子,坐在门口补伞,一边补一边哼小曲。你上次说他唱得难听,我赏了他十个铜板让他闭嘴,结果他唱得更欢了。”
她也笑:“那你再去赏十个,让他住嘴。”
“晚了,他已经进第二段了。”
两人听着窗外传来的断续歌声,有一句没一句的,荒腔走板。她靠在床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肚皮。胎儿似乎也被这吵嚷安抚住了,不再猛踹,只偶尔轻轻顶一下,像回应外头的人间烟火。
中午过后,太阳移到了屋檐顶上。她睡了小半觉,醒来时赵翊正在床前铺一张软垫,又搬来一只矮桌,摆上茶水点心。
“干嘛?”她问。
“预备着。”他说,“万一你要坐起来,垫着舒服些。茶是淡的,点心是松软的,一口能咽,不费劲。”
她看着他忙前忙后,忽然说:“赵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几天都没换衣服吧?”
他低头看看自己——紫金锦袍依旧整齐,可领口已有些发皱,袖口也沾了点灰。“没大事,不碍眼。”
“去换一身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我娃第一眼看见的爹,是个灰头土脸的叫花子。”
他怔了下,随即笑开:“遵命,夫人。”
他出去不久,又回来了,换了件月白常服,头发重新束过,连靴子都擦亮了。她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才像个正经爹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也换身新衣?”他问,“我记得你箱底有件藕荷色的,绣了并蒂莲。”
“不换。”她摇头,“等生完了再穿。现在穿上,回头血污弄脏,多可惜。”
他没再劝,只把换下的旧袍交给侍女拿去收好。回来后,他又检查了一遍药囊:银针三枚(未淬药),石灰粉一小袋,读心符一张(未启用),还有半块桂花糕。
“你还留着?”他指了指那半块点心。
“留着当纪念。”她说,“打一架换来一本秘籍,值。这半块糕,就是战利品。”
他失笑:“那你可得好好供着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把油纸包往里推了推,“说不定将来还能当传家宝。”
午后,天阴了些,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帐子轻轻晃。她靠在迎枕上,眼皮渐渐沉了。赵翊坐在矮凳上,头一点一点,像是要睡着。
她看着他,忽然轻声说:“宝宝,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出生啊。”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赵翊猛地抬头:“你说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闭上眼,嘴角微扬,“梦话。”
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终究没追问,只把凳子往前挪了挪,手仍搭在床沿,随时准备起身。
外头,修伞的王瘸子终于唱累了,收摊走了。街上安静下来,只剩风扫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屋内,烛火未点,阳光斜照在床沿,映出她搭在被外的手。手指纤细,关节微凸,掌心有一道浅疤——那是炼丹时留下的。如今它静静躺着,不再为医典奔波,不再为飞升挣扎,只等着迎接一个新生命。
赵翊打了个盹,又惊醒,第一件事就是看她。
她没动,呼吸平稳,手仍抚在小腹上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
时间,就这样一点点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