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到山脊线以下时,沈知微正站在院中青石台上收功。她刚做完第三次导引术,气息从百会穴缓缓回落,指尖还带着一点麻胀感,像是有根细线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。她没急着回屋,反而多站了一息,盯着西边天幕上那道紫红云带看了两眼。
“明天该换药了。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补元丹加半分茯苓,不然晚上又睡不着。”
话音刚落,脚边石灰粉圈突然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细纹。
她眉头一跳,立刻闭眼凝神。四下安静,可符阵贴的桑皮纸微微震颤,窗缝里的朱砂线颜色变暗——有人破了她的防。
不是风扰,也不是野猫踩塌。
是活人,而且来得很快。
她转身就往屋里走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弱八岁娃。药囊“唰”地绑紧腰间,鹅黄披帛绕两圈裹住手腕旧伤,顺手把银制药杵从发髻拔下攥进手里。这玩意儿平日当首饰用,真打起来也能敲晕一头驴。
她沿着山道往外走,脚步轻但不慢。越靠近宅院外围,空气越沉,草叶边缘泛黑,连树皮都起了灰斑。走到断崖隘口时,她停住,眯眼往前看。
一个高大人影立在石台中央,背对着她,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袍,周身缠着黑雾,像烧焦的棉絮在飘。他脚下踩过的地方,泥土裂开,草根翻白,一只山雀扑腾两下死在石头缝里,眼睛乌漆漆的。
沈知微没出声,先摸出三粒补元丹塞进嘴里。干咽下去,喉咙发涩,但她顾不上喝水。这人功法邪门,专克正气经络,她刚理顺的飞升诀路径要是硬撞上去,搞不好当场吐血三升。
那人忽然转头。
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半截下巴,青白得不像活人。他抬手一挥,掌风扫过岩壁,石头“咔”地炸出蛛网裂痕,碎屑飞溅。
沈知微往后退半步,躲进山壁凹陷处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扎进自己内关穴,又补了一针在神门,压住气血翻涌。手指有点抖,但她咬牙忍着,没喊疼。
“你是谁?”她清了清嗓子,让声音听起来更稚嫩些,“我家大人不在,你别乱动啊!”
那人冷笑一声,嗓音沙得像铁锅刮底:“小丫头,滚回去喝奶。”
说着一步踏前,地面跟着震了一下。
沈知微立刻甩出一把石灰粉。这是她从捕鼠匠那儿学来的招,掺了雄黄和迷魂草灰,专蒙眼睛。粉末扬起瞬间,她人已跃出藏身处,三枚淬麻药的银针甩手射出,直取对方足三里和承山穴。
那人反应极快,挥手想挡,可石灰入眼到底迟了半拍。银针“噗噗”扎进小腿,他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踉跄往前扑。
就是现在!
沈知微抓起药杵冲上去,借着断崖高度跃起,狠狠砸在他后颈大椎穴上。这一下她用了全身力气,胳膊震得发麻,药杵都差点脱手。
“咚!”
那人脑袋一歪,扑通栽倒在石台上,抽了两下不动了。
沈知微喘着粗气蹲下,手指探他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昏得结实。她不敢大意,从药囊掏出一小包特制药粉,撒在他几处大穴上,封住经脉流转。这药是她改良过的“定脉散”,普通人闻一口能睡三天,给他用一半量,够撑到明天中午。
她这才敢直起腰,抹了把额角冷汗。风一吹,凉津津的,贴在皮肤上不舒服。她低头看自己手,指尖又开始泛青,是刚才真气逆行留下的后遗症。她从药囊再掏一粒丹药吞下,这次是调息用的安络丸,味道像嚼了三天的陈皮。
“下次打架前得先吃饱。”她嘀咕,“饿着肚子打人,亏死了。”
她正要起身,眼角忽然瞥见那人怀中露出一角铜匣。古旧得很,边角包铜皮都锈绿了,锁扣是个蛇头形状,嘴里叼着颗红石子。她伸手一拽,居然没拔出来,像是被什么卡住了。
她皱眉,用指甲抠了抠缝隙,听见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匣子松了。
她把它整个掏出来,沉甸甸的,起码有两斤重。捧在手里颠了颠,里面东西会滑动,像是书页或者玉简。
“捡到宝了?”她咧嘴一笑,左颊梨涡一闪而过,“我还以为今天只能啃冷桂花糕呢。”
她把铜匣抱紧了些,另一只手拄着药杵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刚才那一跳耗了不少劲,但她没坐,就站在原地深呼吸。山风从崖口灌进来,吹得她月白襦裙贴在身上,像张湿纸糊在架子上。
她低头看着昏迷的强敌,踢了他一脚。
“你说你,大老远跑来打架,图啥?抢我这破院子住?告诉你,夏天漏雨冬天透风,床板还吱呀响,不值当。”
那人当然不会答。
她也不指望答,只是觉得不说两句心里憋得慌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她晃了晃手中药杵,“你要是早点投降,我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。现在好了,躺着吧,等衙役来抬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准备走,刚迈一步,又停下。
回头盯着那铜匣看了好几秒。
没打开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现在脑子晕乎乎的,真气还没稳住,万一匣子里藏着什么刺激神识的东西,她当场栽了都不奇怪。
“等回屋,点灯,烧水,泡脚,再慢慢看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急什么,它又不会跑。”
她沿着山道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慢些,但还算稳。走到院门口,发现石灰粉圈裂得更厉害了,符阵有一张贴歪了,朱砂线几乎褪成灰白色。
她摘下那张符,揉成团扔进药囊底层。明天得重画一批,还得加点犀角粉,增强感应力。
路过厨房时,看见灶台上那碟冷掉的桂花糕还在。她停下来,伸手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,可她没笑。
她站在那儿,一边嚼一边想:这人是谁派来的?怎么知道她在这儿闭关?还是说……纯粹是冲《青囊秘录》来的?
她摇摇头,把这些问题甩出去。
现在不是琢磨的时候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糕,把油纸包折好塞回碟子里,继续往静室走。
推开门,先把铜匣放在案上,离灯近点。然后解下药囊挂好,脱鞋上榻,盘腿坐定。她没急着研究匣子,而是先运了一遍基础周天,确认体内气息平稳,膻中不再闷涨,才敢伸手去碰那铜匣。
她把它翻过来,找到蛇头锁扣,轻轻一拧。
“咔哒。”
盖子弹开一条缝。
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,卷轴两端包银,刻着不认识的符文。她没敢全打开,只掀开一点点,瞄了一眼。
字是竖排的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。第一行写着:“九渊炼形法·残篇”。
她眨了眨眼。
“哈?”她轻声说,“这不是正经修仙手册,是妖修练体术?”
她差点笑出声。
合上匣子,拍了拍灰,抱在怀里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打得我半死,就为了送本歪门邪道秘籍?你们灵渊的人是不是脑子都被门夹过?”
她躺下,把铜匣当枕头垫着,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不过……也好。”她嘴角翘起来,“我又赢了一局。”
话音落下,窗外传来宿鸟扑翅声,惊飞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