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,沈知微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戳醒的。她睁眼时天已大亮,炭盆里的火早灭了,只余一点灰白的底子。外头有扫地声,沙沙的,听着像是老张头在院门口清落叶。
她坐起身,脑袋还有点沉,昨夜那场观星耗了不少神。换下的旧裙搭在椅背,新做的月白金蝶裙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,边角压着一张纸条:“早饭在灶上,别饿着。”
字迹潦草,一看就是赵翊写的。
她轻哼一声,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炭盆,慢吞吞梳洗起来。铜镜里脸色还是有些发白,眼下淡淡的青影没散,可眼神清明,不似前几日那般总带着倦意。药囊照例挂在腰侧,摸了摸,书还在,硬邦邦的一本,没丢。
花厅里没人,桌上摆着半碗温着的粥,配两碟小菜,还有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——显然是给她留的。她坐下刚舀了一勺,门“吱呀”一响,赵翊跨了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密报,衣裳穿得齐整,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。
“醒了?”他把密报往桌上一搁,“正好,说个事。”
沈知微抬眼:“说吧。”
“昨夜我让人查了最后一拨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急,“沈清秋那些暗桩,藏在城西米行、南市布庄、还有东街那个假医馆的,全落网了。一个没跑。”
她手一顿,筷子尖夹着一小块腌萝卜悬在半空。
“哦。”她说,“抓了就抓了。”
“嗯。”赵翊点头,顺手把密报折了两下,直接扔进旁边炭盆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,纸角卷曲变黑,几息工夫烧成了灰。
“你倒干脆。”她看着那堆灰。
“不干脆能行?留着过年?”赵翊拉开椅子坐下,端起她喝剩的粥碗,瞅了眼,“你这饭量,比我马厩里那只病猫还小。”
“我这不是病猫。”她抽回碗,“我是大夫。”
“对对对,您是救死扶伤的大夫。”他笑,“所以现在可以安心喝粥了,不用再担心有人半夜往你药罐里撒石灰粉。”
沈知微低头吹了口气,继续吃。粥温热,米粒软糯,她慢慢咽下去,胃里暖和了,心也跟着落了地。
“总算清净了。”她放下碗,袖口轻轻一拂,抹去沾在唇边的一粒米。
赵翊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这话说得,像赶完集回家的老农妇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庶女出身。”她抬眼,“又不是什么贵妃娘娘,非得哭哭啼啼才算委屈?”
“我不是这意思。”他摇头,“我是说……你这性子,真稳得住。换了别人,这时候该拍桌子骂人祖宗十八代了。”
“骂有用?”她反问,“人抓了,事平了,我还得活着过日子呢。总不能天天瞪着眼等仇家上门吧?”
赵翊静了片刻,忽而低声道:“知微,这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她正伸手去拿桂花糕,闻言指尖一停,抬头看他。
他坐在那儿,肩背挺直,脸上没什么夸张表情,可那句话说得认真,像是把心里最实的一块石头掏出来放到了桌上。
她没立刻接话,而是掰了块糕,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芝麻香混着桂花香,熟悉得让她想笑。
“也有你的功劳啊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,“要是没有你,我也没办法成功。”
赵翊一愣,随即眉梢一扬: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不容易。”
“事实如此。”她耸肩,“你替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?假圣旨那次,镜湖回府那晚,哪次不是你在?我不瞎,看得见。”
他咧嘴一笑,眼角都弯了:“那你早这么说多好,省得我天天操心你饿瘦了、累病了、被人拐跑了。”
“谁要你操心。”她白他一眼,“我又不是你闺女。”
“那你要真是我闺女,我还能省点心。”他叹气,“至少不用琢磨你今天穿什么裙子好看。”
两人对视一秒,同时笑了。笑声不大,却在清晨的花厅里撞出一点暖意,像是柴火堆里蹦出来的火星,不显眼,却实实在在地烧着。
外头扫地声停了,老张头探了个头进来:“六爷,水烧好了,在偏屋候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赵翊应了一声,站起身,“我去换身衣裳,待会还得进宫递折子,把这事正式报上去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知微挥手,“别在皇上面前说我坏话就行。”
“我夸你还来不及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对了,晚上想吃什么?我让厨房准备。”
“有桂花糕就行。”她说。
“行,管够。”他笑着掀帘走了。
厅里又安静下来。沈知微坐着没动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蝶纹。阳光斜照进来,照在桌角,那点金线闪了一下,像是活过来似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小小一只,指节分明,常年捣药弄得指甲边缘有点糙,可动作利落。就是这双手,扎过银针,烧过符纸,撕过假诏,也接过太子递来的护心玉。
如今,一切都落定了。
她站起身,走出花厅,院子里柳树抽了新芽,绿得鲜嫩。药童提着药箱从厢房出来,见她便问:“小姐,今日还要煎安胎药吗?”
“煎。”她说,“照常。”
药童点头去了药房。她没跟过去,而是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,仰头看天。云不多,蓝得干净,风也软,吹得人眼皮发沉。
可她没睡。只是闭着眼,听院外传来的声音——卖糖人的铜锣响,孩童追打嬉闹,还有药铺门前排起了长队,伙计大声报着号。
赵翊说的没错。市集开了,百姓敢出门了,大夫能坐堂了,连街头乞丐都多了两个。
这才是太平。
她嘴角微微翘起,没睁开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由远及近,熟悉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,不紧不慢。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,带着点体温。
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赵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“剩下的,慢慢来。”
她睁开眼,抬头看他。他站在那儿,逆着光,轮廓有点模糊,可那双眼睛亮得很,像是装了两颗没熄的灯笼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再多说,只轻轻拍了下她肩膀,转身走了。
她重新靠回石凳,披风裹紧了些。春阳晒在身上,暖烘烘的,像昨夜那盏没灭的灯,也像赵翊塞进她手里的那杯热茶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她低头看着药囊,手指轻轻抚过封口。书还在,人也在,日子也能一天天过下去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掏出一块桂花糕残渣,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。她捏了捏,往地上一扔。
一只麻雀飞下来,啄了两口,扑棱翅膀飞走了。
她望着那片空地,笑了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午时三刻。
她坐了很久,直到药童端着一碗热汤出来,轻声说:“小姐,安神汤好了。”
她接过碗,小口喝下。药味淡,带着甘草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
风又起,吹动檐下红绸,哗啦作响。
她放下碗,抬头看天。
云还是那么白,天还是那么蓝。
她眨了眨眼,袖口金蝶纹在阳光下一闪。
赵翊的身影在廊下顿了顿,回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,抬手撩开帘子进了屋子。
她坐着没动,手搭在膝上,指尖轻轻点了点,像是在数心跳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暖得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