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还在耳边打着旋儿,沈知微脚下一软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她扶了扶药囊,那东西贴着胸口,热得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,连带着《青囊秘录》全卷也跟着发烫。灵狐在她脚边蹭了一下,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裙角,像是在说:到了。
府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,照得青石板亮堂堂的。门没关,虚掩着,里头透出暖光,还有股子甜香飘出来——是桂花糕的味道。
她刚抬脚要进,廊下红绸“哗啦”一掀,赵翊大步跨了出来。他一身月白常服,腰带松松系着,头发也没束紧,几缕垂在额前,活像个偷溜出来吃点心的少爷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他声音响亮,一把掀开红绸帷幕,“我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时辰,腿都站麻了。”
沈知微眨眨眼,嘴上还硬:“谁让你等?我又不是走丢的小猫。”
“那你倒是别回来啊。”赵翊哼了一声,却已经快步上前,伸手扶住她胳膊,“脚步虚成这样,还嘴硬?是不是在湖边啃了一肚子冷风?”
她甩了甩袖子,想挣开,结果手一抖,差点原地转了个圈。赵翊眼疾手快,一把搂住她肩膀,才没让她摔进花坛。
“咳,”她清了清嗓子,强撑体面,“那是……悟道的后遗症,懂不懂?轻功练多了都会飘。”
“哦——”赵翊拖长音,“原来八岁小孩现在流行练到脚不沾地?那我明天就让厨房蒸一笼云朵包,专供你这种神仙吃。”
沈知微瞪他一眼,到底没再挣扎,任他半扶半抱地带进了院子。
这一看,她愣住了。
院子里挂满了彩灯,红的、黄的、粉的,像过年又像办喜事。地上铺了新扫的青砖,摆着矮桌矮凳,桌上堆着果盘、点心、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红枣茶。角落里甚至支了个小火炉,上面煨着银耳羹,咕嘟咕嘟响。
“你这是……办接风宴?”她问。
“不然呢?”赵翊松开她,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过来,“我知道你准能成,所以早准备好了。就差你人没到,菜都快凉三回了。”
沈知微接过茶,捧在手里暖手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枣香扑鼻,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总算缓了缓。
“你还真信我能拿回来?”她问。
“那当然。”赵翊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可是能把假圣旨当点心咽下去的人,区区一本破书,还能跑得掉?”
她噗嗤笑出声,差点呛到茶水。
“那叫证据!而且我没咽完,留了半片在药囊里做纪念。”
“行行行,你是神医,你是奇才,你是能把北狄狼王吓得连夜搬家的狠角色。”赵翊笑着摇头,“来吧,坐下歇会儿,别杵着装仙姑了。”
她这才发现脚底确实发软,便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矮凳上。赵翊给她披了条薄毯,又把银耳羹端过来,吹了吹,才递给她。
“慢点喝,烫。”他说。
她乖乖点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暖和起来。抬头一看,赵翊正盯着她,眼神亮得不像话。
“怎么?”她问。
“我在想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你这小身板,是怎么从镜湖那种鬼地方把宝贝抢回来的?是不是又拿银针扎人了?还是画符吓鬼?”
“比那厉害。”她扬起下巴,“我靠脑子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她眯眼一笑,“天机不可泄露,泄露要遭雷劈的。”
赵翊翻了个白眼:“那你刚才差点被门槛劈中,是雷公提前预警?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两人笑作一团,院子里的灯火映在脸上,暖得像是能把寒气都烤化。
笑够了,赵翊忽然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一脸神秘兮兮。
“喂,你要干嘛?”沈知微警惕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别怕,不是毒药。”他从屏风后头拿出个雕花木盒,放在桌上,轻轻打开。
里面是一件衣服。
月白色的襦裙,裙摆绣着金蝶纹,针脚细密,布料柔软得像是云絮。领口还缀着一圈细细的银丝,灯光下一闪一闪,像是撒了星屑。
“我见你总穿那件旧的,袖口都磨毛了,”赵翊低声说,“便让人照你平日喜好做了这件。你……喜欢吗?”
沈知微怔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件衣裳,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,像是想去碰,又不敢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做的?”她问。
“你去镜湖前一天。”赵翊挠挠头,“我猜你肯定能成,就想等着你回来,穿新衣,吃点心,好好热闹一场。你说,我这安排怎么样?”
她盯着那件衣裳,看了好久。
然后,她忽然站起来,往前一步,踮起脚尖——虽然还是不够高——但赵翊立刻明白了,蹲下身来,和她视线齐平。
她没说话,只是张开双臂,轻轻抱住了他。
赵翊一愣,随即笑了,也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,生怕用力大了把她捏碎。
“喜欢,”她把脸靠在他肩头,声音闷闷的,“谢谢你,赵翊。”
“嗐,至于嘛。”他笑,“一件衣服而已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摇头,依旧没松手,“是有你在,真好。”
赵翊动作顿了顿,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“傻丫头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一直都在么?”
两人就这么抱着,谁也没动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,光影在他们身上来回游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知微才松开手,退后一步,脸颊有点发红。
赵翊也不多说,只笑着把衣服拿出来,轻轻抖开:“来,试试?虽说是按你尺寸做的,但我也没亲眼量过,万一短了半寸,你可别怪我。”
“你敢说我矮?”她叉腰,“我这叫娇小玲珑!”
“对对对,”他举手投降,“您是天上地下最玲珑的小神仙。”
她哼了一声,接过衣服,却被赵翊拦住。
“等等,”他说,“先别试。外头风大,回屋去穿,别着凉。”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“我不宽,我还窄得很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窄到只能装下你一个人。”
沈知微愣了一下,随即扭头就走:“油嘴滑舌,进屋去!”
赵翊哈哈大笑,跟在她后头进了厢房。
屋里早就烧了炭盆,暖烘烘的。沈知微把衣服放在床上,解开药囊,确认《青囊秘录》安稳无恙,才开始换衣。
赵翊识相地背过身去,嘴里还不闲着:“要是合身,明儿我就让府里人都知道,六皇子赏了庶女一件金蝶裙,谁敢小瞧你,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。”
“你少给我惹事。”她在背后嘀咕。
“我这不是给你撑腰嘛。”
衣服穿上身,意外地合体。月白配金蝶,衬得她皮肤更白,连病态的苍白都变成了清透的玉色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左颊梨涡一闪,自己都忍不住笑了。
“转个圈。”赵翊说。
“干嘛?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,到底还是转了一圈。裙摆荡开,金线在灯下闪闪发亮,像是有蝴蝶在飞。
“好看。”赵翊点头,“比我想象的还好看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昂头,“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
“是你,是我家最厉害的小大夫。”他笑着走近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,“知微,你真是太厉害了。”
她仰头看他,他也低头看她。两人站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影子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
赵翊摇头失笑,再次张开双臂。她没犹豫,直接扑进他怀里。
这一次的拥抱更久,也更沉。没有言语,只有心跳隔着衣料轻轻碰撞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松开,肩并肩坐在廊下的矮凳上。赵翊给她披上薄毯,怕夜风侵体。她仰头看天,星星一颗接一颗,亮得像是被人刚擦过。
“今晚的星星特别亮。”她说。
赵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轻声应:“因为你回来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赵翊也没有动,任她靠着,一只手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像是哄孩子睡觉。
院子里的灯还亮着,彩带在风里轻轻晃,桂花糕的香味混着银耳羹的甜,一点点渗进夜色里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了。
赵翊终于动了动:“该回房睡了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,却没有起身。
“再坐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继续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,映得眼角微微发亮。赵翊瞥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
夜风轻轻吹过,吹散了最后一丝湖边的寒气。
她终于站起身,赵翊也跟着起来。
“我去给你端碗热汤。”他说。
“别忙活了,”她拉住他袖子,“你也早点歇着。”
赵翊点头,目送她往内室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。
“赵翊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……还做桂花糕吗?”
他笑了:“做,管够。”
她满意地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赵翊站在原地,看了会儿紧闭的门,才转身离开。
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映得青石板一片暖红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低声说了句什么,风吹散了,听不清。
屋里,沈知微坐在床边,手指轻轻抚过新衣的金蝶纹。
窗外,星河如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