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压得草叶弯了腰,沈知微的鞋尖还沾着方才后退时蹭上的湿泥。她没动,灵狐也没动,一人一狐贴在矮树丛后,像两块被风刮歪的石头。湖面那声“哗啦”过后,四周静得连虫子都不敢叫,只有药囊里那点桂花糕残渣,隔着布料还在微微发烫,像是揣了颗不肯凉透的小火炭。
她没敢打开看。
但能感觉到——那热度不是从外头传来的,是里头自己烧起来的。
灵狐耳朵贴着脑袋,尾巴绷得笔直,鼻翼轻轻抽动,忽然用脑袋顶了顶她小腿,动作极轻,却带着催促的意思。
沈知微懂它的意思:不能在这儿耗了。
她刚想抬脚,眼角余光却猛地一缩。
十步开外,一道人影从湖边枯苇丛里站了起来。
不是缓缓浮现,也不是飘出来的,就是“唰”地一下,像根竹竿被人从泥里拔出来,又高又直,黑影子拖得老长,几乎盖住了半片湖岸。
那人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粗布短打,肩宽腿长,脖子比常人粗一圈,手里拎着一把大刀,刀身厚得不像话,刃口泛着青灰,一看就不是拿来切菜的。
他没说话,只是转过头,目光扫过来的一瞬,沈知微立刻低头,假装自己是块石头的一部分。可她知道,对方已经看见他们了。
脚步声响起。
不是轻手轻脚的那种,而是实实在在、踩得青石板都“咚咚”响的重步,一步一步,朝她们藏身的地方走来。
灵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沈知微伸手按住它脑袋,力道不大,却坚决。
别动。
那人走到树丛前,停下。
影子先到,黑乎乎地罩住她脚面。
然后,声音来了:“你们是谁?来这里干什么?”
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锅底,听得人耳根子发痒。
沈知微慢慢抬起头,脸上一点惊慌也没有,反倒露出个有点傻乎乎的笑容,小脸白白的,眼睛睁得圆圆的,活脱脱一个迷路找水喝的小丫头。
“我们是来看湖的。”她说,声音清脆,还带点奶气,“我听说镜湖夜里会发光,就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。”
那人眯起眼,上下打量她。八岁小孩,月白襦裙,袖口还沾着厨房灶台的灰,身后跟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狸,怎么看都不像练家子。
可他没信。
“就你?”他冷笑一声,刀往地上一顿,“这地方,小孩子不该来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沈知微眨眨眼,“可我娘说,镜湖有神仙,谁要是在半夜三更看到湖心亮灯,许个愿就灵。我想求个甜糕吃,就偷偷跑出来了。”
她说得认真,连自己都快信了。
那人嘴角抽了抽,显然不信这套鬼话,但也没立刻动手。他扭头看了眼湖心凉亭,又低头盯着沈知微,眼神阴沉下来。
“镜湖异变,是我搞的鬼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,“你们既然撞上了,就别想活着离开。”
话音落,刀起。
刀风劈空而来,带着一股子腥锈味,直冲沈知微面门。
她早有准备,身子一矮,顺势往后一滚,正好躲进旁边一块倒伏的枯木后头。灵狐也反应极快,尾巴一甩,雪白身影贴地窜出,从侧边掠过那人脚踝,轻轻一扫。
不是攻击,是试探。
那人脚步果然一滞,右腿明显僵了一下,再挥刀时,刀势偏了三分。
沈知微在枯木后喘了口气,心跳如鼓,手却稳得很。她趁机从袖中摸出一枚细银针,夹在指间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让她脑子更清醒了些。
这人高大,力气足,刀法却糙得很,全是蛮劲,没有章法。每次出刀前,右肩都会先耸一下,像是旧伤在作祟。而且他左脚落地总比右脚慢半拍,显然是条腿不灵便。
好办了。
那人一刀劈空,砍在枯木上,木屑飞溅。他怒吼一声,又要追击,沈知微却突然从另一边闪出,非但没逃,反而往前冲了两步,逼近他臂弯内侧。
这里是死角,大刀使不开。
他一愣,本能地收臂,可就在这一瞬间,沈知微右手疾抬,银针破袖而出,“叮”地一声,正中他右肩井下一寸。
那人动作猛地一僵。
刀停在半空,手臂像冻住了一样,动不了了。
他瞪大眼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想骂人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沈知微退后两步,靠在枯木上,胸口起伏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她看着那人缓缓跪倒,大刀“哐当”落地,整个人像被抽了筋,瘫坐在泥地里,却还睁着眼,恶狠狠地瞪着她。
“哼,想害我们,没那么容易!”她开口,语气还是奶声奶气的,可话里那股冷意,连灵狐都听出来了。
它从她脚边站起来,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裙角,像是在说:“干得不错。”
沈知微喘匀了气,低头看了眼药囊。
那点热还没散。
她没去碰它,只是把银针收回袖中暗袋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重新站直了身子。
湖面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起伏,像在呼吸。凉亭的影子依旧清晰,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些,边缘微微扭曲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扯着。
她盯着那儿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灵狐走到她脚边,抬头看她,眼神清明,带着询问。
沈知微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低声说:“我们还得查下去。”
那人还跪在泥里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绕开自己,朝湖岸深处走去。他的嘴张了张,似乎想喊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沈知微没回头。
她走到一处稍高的青石上站定,从药囊里取出小瓷瓶,拧开盖子,又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,准备再次采样。这次她学乖了,不再用手,而是用竹签绑上布条,远远伸出去,想蘸一点湖边湿泥。
可就在布条即将触水的刹那,她忽然停住。
湖面倒影里,她的脸旁边,多出了一双眼睛。
不是她自己的。
那双眼睛浮在水下,漆黑无神,眼白泛黄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她手指一抖,竹签掉进水里,瞬间被黑水吞没。
灵狐猛地窜到她脚边,全身毛炸起,尾巴高高竖起,喉咙里滚出低吼。
沈知微没动,也没尖叫。
她只是慢慢收回手,把瓷瓶塞回药囊,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瘫在地上的大汉。
他还在那儿,瞪着眼,说不出话。
她忽然笑了笑,左颊梨涡一闪即逝。
“你说你是搞出异变的人?”她轻声问,“可你……真的知道湖里有什么吗?”
那人瞳孔猛地一缩。
沈知微没等他回答,转身走向湖岸另一侧,脚步不快,却很稳。灵狐紧随其后,一步不落。夜风拂过,吹动她鬓边的银制药杵发饰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药囊还在发热。
她没打开。
但她知道,这东西,不能再留了。
她得找个地方,把它处理掉。
或者,把它变成武器。
湖面又开始起伏,节奏比之前更快。凉亭的影子缓缓移动,像是在转向她们的方向。
沈知微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望着湖心,一只手按在药囊上,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最后一枚银针。
灵狐蹲在她脚边,耳朵一抖一抖,捕捉着空气里的每一丝异动。
远处,瘫倒的大汉终于挣扎着抬起左手,指尖在地上划出几个模糊的字。
风一吹,泥痕散了。
没人看见写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