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站在厨房窗边，指尖还沾着桂花糕黏糊的糖渍。夜风从宫墙外吹来，带着湖水的湿气，她望着镜湖的方向，那片黑沉沉的水面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砚台，压在京城北角。她刚想转身去拿披帛，忽然听见脚步声贴着地皮滚过来，不是内侍那种轻手轻脚的碎步，而是靴底带泥、急促得像是踩了火炭。
人影从宫墙拐角闪出，一身灰袍裹得严实，脸上蒙着布巾，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眼白发黄，瞳孔缩成针尖，一看就是常年走夜路盯暗哨的主儿。他单膝点地，声音压得比锅底灰还低：“姑娘，镜湖水翻了。”
沈知微的手指顿住。
“昨夜三更，守湖的老渔夫跑进城里，满街嚷‘湖里有眼’，见人就抓，嘴里吐白沫，现在关在义庄后院，动弹不得。湖面自个儿冒黑雾，岸边芦苇一夜枯死，水色漆黑如墨，连野鸭子都不敢落。”
她没吭声，把袖口那块被赵翊塞进来的桂花糕残渣轻轻卷进药囊，扣紧了搭扣。这动作做得极顺，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随时收摊走人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湖心浮上来几条死鱼，肚皮朝天，鳃里全是黑丝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咬烂了。有人拿竿子去捞，竿子一碰水，立刻发霉长毛，半截朽了。”
沈知微抬眼看向那人：“你亲眼见了？”
“小的没敢靠太近，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可我在宫墙上守夜二十年，从没见过湖水自己会‘呼吸’——它一鼓一鼓的，像活物躺着喘气。”
她眯起眼。
片刻后，她转过身，对着角落轻唤一声：“灵狐。”
一团雪白的小东西从灶台底下钻出来，是只巴掌大的小白狐狸，通体雪白，尾巴尖带一圈淡金纹路，耳朵抖了抖，蹭到她裙角上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两人一狐，没走正门，也没叫轿子，顺着偏殿后的夹道溜出宫墙。夜露已重，月光被云层挡着，只有零星几点洒在青石板上。沈知微走得快，小短腿迈得飞起，灵狐跟在她脚边，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，鼻翼翕动，像是在嗅空气里的味道。
路上她一句话没说，直到快到镜湖东岸，才低声问：“你觉得不对？”
灵狐没回答，只是突然停下，前爪按住她鞋尖，不让她再往前。
她低头看它。它耳朵贴头，尾巴低扫地面，浑身毛微微炸起，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声，像风吹过空瓶口。
沈知微皱眉。
前方就是镜湖。
湖面确实变了。
原本这片湖夏日常泛碧波，冬日结薄冰，夜里总有渔火点点。可今夜，湖水黑得不正常，不是深不见底的那种黑，而是像被人倒进了一整桶墨汁，浓稠得几乎看不出波动。湖面没有风，却隐隐有节奏地起伏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底下压着什么正在缓慢翻身的东西。
一股气味飘来。
她抽了抽鼻子，眉头立刻锁死。
不是腐臭，也不是淤泥味，而是一种……像是烧焦的草药混着铁锈的气息，刺鼻得让她胃里一阵翻腾。她下意识摸向药囊，指尖碰到瓷瓶，才想起自己带了采样用的小瓶子。
她蹲下身，伸手想去舀一点水。
指尖离水面还有三寸，灵狐猛地窜上前，一口叼住她袖角，用力往后一拽。
她踉跄了一下，站稳后没生气，反而盯着湖面看得更久。
“这水，”她喃喃，“不像淤积，也不像中毒。”
她掏出小瓷瓶，拧开盖子，往湖边湿泥里插了根细竹签，等它吸饱水分后再滴进瓶中。这是她改良过的土法采样，避免直接接触污染源。
可就在她弯腰时，眼角余光扫到湖面——
那一瞬间，黑水似乎动了。
不是波纹，也不是倒影晃动，而是……整片湖面像一张眼皮，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眨了一下。
她手一抖，竹签掉进泥里。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她低声问。
灵狐没叫，只是整个身子伏低，几乎贴地，尾巴绷得笔直，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沈知微没再尝试取水，而是退后两步，站到一块高出湖面的青石上。她从药囊里摸出一块干透的石灰粉布，撕下一角撒向湖面。若是寻常浊水，石灰遇酸会泛白起泡；若是毒物浸染，则会变紫或发绿。
布片飘落，触水即沉，毫无反应。
她脸色更沉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污染。”她低声说，“连石灰都不起效，说明水里已经没有‘常理’可言了。”
灵狐蹭到她脚边，用脑袋顶了顶她小腿。
她低头看它，见它眼神清明，没有恐惧，只有警惕。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——灵狐若真觉得危险致命，早就拖着她跑了。
她又望向湖心。
远处黑雾缭绕，隐约能看到湖中央那座废弃的凉亭，柱子歪斜，瓦片掉落，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靠近。可今夜，亭子周围的水纹……是逆着湖面起伏的方向在动。
“有人在里头。”她说。
不是疑问，是判断。
灵狐耳朵一抖，抬头看她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她补充，“活人不会选这时候进湖心。要么是疯了，要么就是……本来就不该算‘人’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湖面忽然静了。
刚才那种缓慢的、如同呼吸般的起伏，戛然而止。
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可怕。连虫鸣都停了，风也歇了，只有她脚下青石缝里一株野草，被夜露压弯了腰，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没动。
灵狐也没动。
一人一狐，静静立在湖岸，像两尊守夜的石像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，湖面重新开始起伏。
这次频率更快，幅度更大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不是天气，是局势。
她把小瓷瓶收回药囊，没盖紧，留了一道缝，方便随时取出。她知道接下来不能硬来，这种异常不是银针麻药能治的，得先摸清根源。
她转身欲走，却又停下。
“你说，老渔夫为什么偏偏说‘湖中有眼’？”她回头问灵狐，虽然知道它不会答。
但她记得师父说过，有些疯话，其实是真相穿了破衣裳。
她再次看向湖心。
这一次，她注意到凉亭的影子——明明没有月亮，那影子却格外清晰，而且……比实际建筑大了一圈。
她眯起眼。
灵狐突然低吼一声，浑身毛全部炸起，尾巴高高竖起，像一面警旗。
她立刻闭嘴，屏住呼吸。
湖面不动了。
风也不动了。
就连她自己心跳的声音，都像是太大了。
她慢慢后退一步，又一步，拉着灵狐往岸上走。每一步都轻，鞋底贴着草叶滑行，不敢惊动任何东西。
直到退到一片矮树丛后，她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这时，她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不是湖水的焦药味，也不是夜露的湿气，而是一丝极淡的甜香——像是桂花糕，但又不太一样，更腻，更沉，带着点腐熟的果子味。
她猛地低头看药囊。
刚才她把桂花糕残渣收进去时，分明记得是干的、硬的。
可现在，隔着布袋，她能感觉到里面有点湿，甚至……微微发热。
她没打开。
她不敢。
灵狐贴着她腿站着，身体绷得像块铁。
她抬起手，轻轻拍了拍它的头。
“没事。”她小声说，“我们还在岸上。”
话音未落，湖面“哗啦”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起，撞上了凉亭的柱子。
她没回头。
但她知道，这一夜，还没完。
她握紧药囊，指甲掐进布料里。
镜湖不会再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