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刚抬出宫门没多远,夜风一吹,沈知微就后悔了。
她不该走的。宴席还没散,赵翊还在里头喝酒,她却像个被哄走的孩子似的,被人扶上软轿,一路晃悠悠往外送。更糟的是,她走得急,连披帛都忘了拿——那方鹅黄的绸子还搭在椅背上,像根晾衣绳,挂着她半截没演完的戏。
她正懊恼地揉着太阳穴,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沈姑娘留步!沈姑娘留步!”
小太监气喘吁吁追上来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捧着个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:“陛下有旨,请您即刻回殿,不得推辞。”
沈知微眼皮一跳:“不是刚让我走?”
“是让您歇会儿。”小太监擦了把汗,“可您前脚刚出宫门,陛下就问‘沈家女呢’,听说走了,当即皱眉说:‘六皇子凯旋,满朝同庆,唯缺一味“家常至味”,朕闻沈家女善烹小食,何不现制几道,添些人情暖意?’这不,奴才们赶紧追来了。”
他说得恭敬,字字句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君命难违,更何况这话听着是夸,实则带钩子——你不来,就是不给皇帝面子;你来了,就得当场露一手。
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角沾的灰,又摸了摸袖中那块赵翊塞给她的桂花糕残渣。她叹了口气,掀开轿帘下来,拍了拍衣摆:“行吧,反正我也饿了。”
小太监一愣:“啊?”
“我说,走吧。”她笑了笑,眼睛弯成两枚月牙,“正好我手艺憋了八年,今天也该亮亮相了。”
一行人折返回宫,穿过灯火通明的主殿长廊。里面笙歌未歇,觥筹交错,赵翊正被一群武将围住敬酒,脸上已有几分醉意。他似有所觉,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,却只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被内侍引着,匆匆转入侧殿方向。
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,也没人敢问。
御膳房设在东偏院,三进屋子,灶台林立,火光映得墙皮发亮。总管太监姓孙,五十来岁,满脸油光,围着条雪白围裙,正叉腰指挥一群小厨切菜。
见个小丫头被内侍领进来,他还以为是哪个宫女走错了地方,头也不抬:“出去出去,这儿不是玩耍的地儿。”
“孙公公,”内侍躬身道,“这是沈姑娘,陛下亲点来做几道家常菜的。”
孙总管手一抖,菜刀差点砍到手指。他眯眼打量沈知微一眼——八九岁的模样,瘦巴巴的,穿着月白襦裙,袖口还磨了边——顿时松了口气:“哦,原来是小姑娘。那这样,你在这儿看着就行,待会儿端个盘、传个菜,也算应了差事。”
他说着就要挥手让帮厨去做。
沈知微却不急,慢悠悠卷起袖子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:“我做的菜,火候差一分都不成。”
孙总管一怔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”她走上前,顺手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小刀,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我自己来。”
话音未落,手腕一抖,刀尖已削下一小片姜丝,薄如蝉翼,落地无声。
孙总管张了张嘴,想拦又不敢拦。毕竟圣谕在先,万一这丫头真有点本事……他退后两步,冷哼一声:“那你自个儿弄,别回头烧糊了锅,算我的。”
沈知微不理他,径直走到食材架前,一样样看过去。
莲藕要粉的,鸽子要嫩的,豆腐得是今早现磨的,桂花蜜得用去年秋采的野山桂酿的——这些讲究,她不说,也没人懂。但她挑得极准,动作利索,仿佛在这厨房干了十年。
第一道是蜜汁莲藕。她将藕节去皮切段,中间填入糯米,再用棉线缠紧,放入砂锅加冰糖、蜂蜜慢炖。火不能大,得用文火煨着,让她有空继续下一道。
第二道是雪耳炖鸽。鸽子斩块焯水,雪耳泡发撕碎,加枸杞、红枣同炖,汤色清亮,香气渐浓。她一边搅动汤勺,一边还不忘瞄一眼炉火,顺手把旁边快要溢锅的鸡汤端下来。
孙总管看得直咂舌:“这小丫头……还挺会伺候火。”
第三道翡翠豆腐羹。她将嫩豆腐捣碎过筛,青菜汁拌入蛋清蒸熟切丁,最后勾薄芡,撒上一点虾皮提鲜。端出来时碧绿如玉,热气腾腾。
第四道是桂花糯米藕饼。她把炖好的莲藕压成泥,混入糯米粉、糖桂花搓圆压扁,用平底锅煎至两面金黄。外脆里糯,甜香扑鼻。
四道菜做完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她洗手擦脸,对旁边呆若木鸡的小太监说:“端上去吧。”
小太监如梦初醒,赶紧招呼人把菜一一装盘送上主殿。
殿内正喝到兴头上,忽闻一股奇香钻入鼻腔,众人纷纷停杯抬头。
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有人吸着鼻子问。
“不像御膳房平常的路子啊。”另一人嘀咕。
皇帝正夹起一块蜜汁莲藕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不动了。
满殿安静。
他细细品着,唇齿间甜而不腻,藕粉糯而不烂,蜜香与藕香交融得恰到好处。他又尝了一口汤,雪耳滑润,鸽肉酥烂,入口即化。再舀一勺翡翠豆腐羹,清淡爽口,竟解了酒腻。
他放下筷子,缓缓点头:“此味清而不寡,腴而不腻,确有巧思。”
孙总管躲在门后偷听,腿都软了。
皇帝抬眼看向偏殿方向,笑道:“沈知微,你的厨艺真是不错,赏!”
话音刚落,内侍立刻高声唱喏,赏赐流水般送来:白银五十两、锦缎三匹、御前点心匣一对。
沈知微站在厨房门口,听见宣赏声,立即整衣跪下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她叩首时动作标准,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,起身时嘴角含笑,眼里却没什么波澜。这些赏赐,对她来说不过是几块铜板的事,真正让她得意的,是刚才那一瞬间——
当皇帝吃下第一口莲藕时,微微眯起的眼睛,和不自觉翘起的嘴角。
她赢了。不是靠医术,不是靠心机,而是靠一道普普通通的家常菜,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,露出了片刻真实的满足。
厨房里只剩她一人。孙总管早就溜了,生怕她以后常来抢饭碗。灶台上还剩半碗凉茶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。
外头的乐声依旧热闹,舞姬的水袖翻飞如浪。她站在窗边,望着宫殿深处那片辉煌灯火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她本可以现在就走,回到府里,躺下睡觉。但她没有动。
她把手伸进袖中,摸了摸那块被赵翊塞给她的桂花糕残渣——已经压扁了,黏糊糊的,但还能吃。
她笑了笑,心想:等回去非得骂他一顿,这么贵的东西,也不知道省着点。
然后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重重屋檐,投向宫外那片幽深夜色。
镜湖的方向,今晚格外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