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翊的马蹄声是从东华门方向传来的,起初只是隐约震动,像春雷滚过地底,接着便越来越近,夹杂着铁甲碰撞的轻响和将士们的呼喝。街边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,彩带抛了一层又一层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沈知微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下,手心里攥着一方旧帕,指节都泛了白。
那帕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,原是赵翊出征前擦佩刀用的,她悄悄收了起来,今日特地带在身上。风吹得披帛一荡一荡,她踮脚张望,心口跳得比鼓点还急。
终于,那一队骑兵缓缓入城,领头之人身披轻铠,肩甲沾灰,面容清瘦了不少,下巴上还冒了些青茬。可那双眼亮得很,像雪夜里不灭的火把。他勒马停在宫门前,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人群还在喊,锣鼓敲得震天响。沈知微没等宣召,也没管什么规矩不规矩,提着裙角就往前冲。她个子小,挤在人堆里像只穿花蝴蝶,好不容易钻到前头,脚步一顿,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喉咙忽然发紧。
赵翊正低头整束腰刀,忽觉一阵风扑过来,紧接着怀里一沉。他低头一看,小姑娘抱着他腰,脑袋埋在他胸前,连句话也不说。
“……知微?”他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环住她肩膀,力道不重,却稳稳地把她圈在怀里。
她仰起脸,眼眶有点红,嘴一瘪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赵翊笑了,眼角浮出几道细纹:“我答应过你的,还能赖账不成?”
她抽了抽鼻子,低头看他铠甲上的泥点:“你这身衣裳该洗了。”
“战场上哪顾得上干净。”他松开她,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倒是你,脸色怎么还是这么白?有没有按时吃饭?”
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她嘟囔一句,却乖乖由着他检查似的站直身子。
旁边有内侍高声唱喏,请得胜将军入殿受封。赵翊应了一声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走吗?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庆功宴啊,”他挑眉,“你不跟着进去,难道想在外头啃馒头?”
她这才想起自己只是个庶女,按例不该入席。正犹豫着,赵翊已大步走向殿前,在御前行礼后朗声道:“臣征战数月,日夜牵挂家中亲眷。今幸凯旋,唯愿与故人同席共饮,以慰风霜之苦。恳请陛下恩准。”
皇帝含笑点头,挥手赐座。内侍立刻搬来一张矮几,设于主宾席侧近处,离赵翊不过几步远。
沈知微低头行礼谢恩,裙裾拂地时指尖微微发抖。她不是没进过宫,可从没像今天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庆功宴上。四周都是朝臣贵胄,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,她却只盯着面前那碗热茶,生怕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惹人笑话。
乐声响起,舞姬翩跹而出,水袖翻飞如云。赵翊坐在主位上,虽有疲惫之色,神情却格外舒展。他端起酒杯敬过诸将,又回过头来,隔着人群对她笑了笑。
她也笑了,举起茶杯抿了一口,烫得舌尖一缩。
赵翊瞧见了,低声笑道: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她瞪他一眼:“谁要跟你说话?”
“你不理我,我还偏要说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狼皮毯子没带回来,路上耽搁了。但我已在北狄猎场留了记号,下次带你去看。”
“你还想有下次?”她差点呛住,“打仗是好玩的事?”
“我不去打,敌人就得打上门来。”他耸肩,“再说了,我不回来,谁给你背药囊?”
“我自己会背。”她嘴硬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两人说着话,外头又有捷报送来,说是残敌已尽数剿灭,边境安宁。满殿欢腾,众人举杯相贺。赵翊也举杯遥敬一圈,末了目光又落在她身上,轻轻晃了晃杯沿。
她举茶代酒,冲他一笑。
这一笑,像是冬雪初融,屋檐滴水,清亮亮的,照得人心都软了。
宴至半酣,菜过五味,赵翊那边有人劝酒,他推辞不过,只得饮下一杯。酒性上来,脸上添了些血色,眼神也更亮了几分。他一边应付同僚寒暄,一边还不忘留意这边,见她不动筷子,便使了个眼色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,低头扒了两口饭,故意嚼得咔哧作响。
他忍俊不禁,扭头跟边上的人说了句什么,那人也笑起来,还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警觉抬头:“你们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赵翊一本正经,“就说我家这位啊,吃饭声音特别大,一听就知道饿狠了。”
“你才饿狠了!”她拍案而起,又觉得失态,赶紧坐下,脸涨得通红。
赵翊哈哈大笑,眼角都弯成了月牙。
旁边几位老臣看得直摇头,却又忍不住笑。有个尚书捻须叹道:“少年将军,意气风发,身边还有个小娘子等着,这才是真福气。”
另一人附和:“可不是?刀尖上滚一圈回来,还能笑着吃口热饭,比什么都强。”
沈知微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只看见赵翊笑得开怀,连日征战的阴霾似乎一下子散尽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旧帕,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,心想:他回来了,真的回来了。
饭后上了果盘,蜜饯核桃、糖渍梅子、桂花糕堆成小山。她最爱吃桂花糕,伸手就要拿,却被赵翊抢先一步捞走。
“这碟归我。”他把碟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。
“凭什么?”她瞪眼。
“凭我是得胜将军。”他翘起嘴角,“战利品当然归我支配。”
“那你把北狄王也搬来当点心?”她冷笑。
“你要真想吃,我下次给你抓个活的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蒸熟了蘸酱吃。”
她噗嗤笑出声,手指戳他额头:“你少胡扯。”
两人闹够了,乐声换了支轻缓的曲子。殿内暖香浮动,烛火摇曳,映得人脸都柔和了几分。沈知微靠在椅背上,肚子有点撑,眼皮也开始打架。她揉了揉眼睛,见赵翊还在跟人说话,便悄悄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赵翊余光瞥见,立刻住口,起身走过来:“困了?”
她摇头,又点头。
“那就别硬撑。”他低声说,“回去睡吧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抓住他袖子,“还没看完舞呢。”
“舞明天还能看,觉睡少了可不行。”他替她拢了拢披帛,回头对内侍道,“备轿,送沈姑娘回府。”
“我不用你送!”她挣扎着要站起来,“我又不是病人!”
“好好好,你不是病人。”他无奈,“那你自个儿走,我看着你出门。”
她拗不过,只得任他扶着出了大殿。夜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些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,低声问:“你还回来吗?”
“当然。”他说,“庆功宴没完,我怎能提前溜走?”
她点点头,脚步迟疑了一下,忽然从袖中掏出那方旧帕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,别弄丢了。”
赵翊捏着帕子,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你以为我会丢东西?”
“你上次就把刀挂厨房梁上了。”她翻白眼。
“那是提醒自己做饭。”他笑得更大声,“下次我把你绣的香囊也挂上去。”
“你敢!”她抬脚要踢,他早一步退开,笑着摆手:“快走吧,别摔着。”
她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回头,只扬声说:“记得早点回来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站在台阶上,望着她身影渐远,直到看不见,才慢慢收回目光,握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殿内笙歌未歇,他重新入席,接过旁人递来的酒杯,仰头饮尽。酒液滑入喉中,辛辣之后竟有一丝甜意。
他想,大概是今晚的蜜饯太甜了。
可心里那份踏实,却比蜜还浓。
庆功宴仍在继续,灯影交错,笑语盈堂。沈知微虽已离席,位置却仍空着,那方鹅黄披帛搭在椅背上,随风轻轻一荡,像在等人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