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坐在床沿，手里的香囊还攥得紧紧的，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窗外更鼓响过三声，月光移到了屋檐角，风停了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轻响。她没动，盯着那点火苗看了很久，忽然站起身，把香囊塞进枕头底下，转身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没有婴儿小衣，也没有绣了一半的鞋面，只有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，封皮写着《百草备急方》，是她娘留下的手抄残卷。她把它抱出来，顺手又摸出三个空瓷瓶、一个青石研钵、一把小银刀。药囊搁在桌上，她抖了抖带子，倒出几味干药材：三七粉、血竭末、金银花蕊，还有半块人参——这是前些日子赵翊从宫里带回来的赏赐，她一直舍不得用。
她把炉子搬到桌旁，垫了块厚布防烫，引火点燃。炭火起初不旺，她俯身吹了两口气，火星跳了一下，慢慢燃成蓝焰。她开始称量药材，动作很稳，可指尖还是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累的。昨夜一宿没睡，今早还得强撑着装没事人，现在终于没人看着了，身子才敢露出疲态。
第一炉炼的是止血丹。三七和血竭按三比一混匀，加少量冷露调和，搓成米粒大小的丸子，放入炉上陶罐闷烤。火候最难拿捏，大了焦糊，小了不成型。她守着炉子，时不时用银针挑一粒出来试硬度，鼻尖都沁出汗珠。等第一批丹成开炉，她揭开盖子，一股浓烈药香冲出来，差点呛得她咳嗽。她赶紧屏住呼吸，用细筛滤去碎渣，把完整的丹丸装进第一个玉瓶，贴上标签：“外敷内服，立效。”
她喝了口凉茶压住喉咙里的苦味，立刻转头准备第二炉。解毒丹要用金银花、贯众、连翘三味主药，再添一味她私藏的雪见草——这草只能长在阴湿石缝，极难采到，但她前阵子在后山捡药渣时碰巧挖到一株，宝贝似的收着。这回全用了进去。药材研磨时发出沙沙声，她一边磨一边数着时辰，心里默念赵翊说过的北狄地形：那边多瘴气，林子里蛇虫横行，水源也不干净，中了毒不能拖，得立刻压住。
这一炉更费神。她中途试药时不小心割破手指，血滴在药粉里，她皱眉抠掉那一小撮，重新称量。等到丹成，天边已经泛白，晨鸟开始叫。她把第二批丹装瓶，写下“瘴毒可用，含化吞服皆宜”，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第三炉是补元丹，专为长时间征战耗力所制。主料是人参、黄芪、炙甘草，辅以鹿茸粉提气。这药最贵，也最补，吃多了会上火，但她顾不上那么多。她把人参细细切片，每一片都薄如蝉翼，入锅蒸软后再捣烂，和药泥揉在一起。火候将成时，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闷，像是被什么压住了，低头看自己肚子，轻轻按了按。胎动了一下，算是在回应。
“你别闹，”她低声说，“爹要打仗去了，咱们得帮他。”
炉火渐弱，她加了块新炭，继续守着。等最后一粒丹滚出陶罐，她用银针逐个点过，确认无误，才长长松了口气。三瓶丹药整整齐齐摆在桌上，她挨个检查封口，又用油纸包好，塞进药囊深处。
天已大亮，院子里传来扫地声，仆妇们开始洒水净院。她这才发觉自己腰酸背痛，眼睛干涩得像蒙了层纱。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把药炉收拾干净，炭灰倒进后院角落的土坑里埋好，研钵洗净晾起。做完这些，她走到铜盆前舀水洗脸，冰凉的水泼在脸上，总算清醒了些。对着铜镜梳头时，她看见自己眼下乌青一片，嘴唇也发白，活像个熬坏的小郎中。
她换下昨晚那件月白襦裙，另穿了件淡青色的，袖口绣着细小的药草纹。刚系好披帛，就听见院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，节奏沉稳，是赵翊惯常的骑速。
她没迎出去，站在堂屋门口等着。
门推开，赵翊一身戎装进来，肩甲未卸，腰间佩刀挂着兵符，靴底沾着晨露。他一眼就看见她，眉头立刻皱起来：“你一夜没睡？”
她摇头：“睡了会儿，刚醒。”
“骗人。”他走过来，伸手摸她额头，又低头看她手，“指尖凉，眼下发青，还说睡了？是不是又炼药了？”
她把手抽回来，转身去倒茶：“你不是要出征吗？我总得给你备点东西。”
赵翊没说话，走到桌边，目光落在那三个玉瓶上。他拿起一个，拔开塞子闻了闻，是止血丹的浓烈气味。他又打开第二个，第三个，一一看过，才郑重地把它们收进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这些都是给我的？”他问。
“不然给谁？”她端起茶杯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“止血、解毒、补气，我都标了字条。你不识字也认得瓶子颜色。红瓶止血，绿瓶解毒，黄瓶补元。一天最多吃一粒，别贪嘴，吃多了流鼻血，我不在你身边给你扎针。”
赵翊低笑一声：“你还真当我是个傻子。”
“你本来就傻。”她放下杯子，低头整理药囊带子，“昨儿个说砍人的时候，还说得挺得意。”
赵翊笑容一滞，随即敛了神色：“那是敌人。我不杀他，他就要杀我。”
她没抬头，声音轻了些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炼药。你能少受点伤，我就安心些。”
赵翊看着她，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力道不大，却很紧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裹住。她僵了一下，没挣开，任他抱着。
“知微，”他声音哑了点，“谢谢你，你辛苦了。”
她靠在他胸前，听着他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她伸手抓住他外袍的一角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只要你平安回来，”她低声说，“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赵翊松开她，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，又捏了捏她脸颊：“我答应你，一定活着回来。等我打了胜仗，给你带北狄的狼皮毯子，听说特别暖和，孩子冬天盖正好。”
她撇嘴：“谁稀罕狼皮，你先把命保住再说。”
赵翊哈哈一笑，转身去取包袱。他背上行囊，又检查了一遍兵符和腰刀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我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赵翊跨出门槛，翻身上马。马蹄声响起来，由慢到快，沿着青石街一路向前。她站在门内，没追出去，也没挥手，只是静静地看着，直到那身影拐过街角，彻底看不见了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扫地的仆妇停下动作，远远瞧着她，没人敢说话。
她转身回屋，走到桌边，把药囊放在原来的位置。空了的研钵还在那儿，她拿起来，用水涮了涮，擦干，放回柜子里。炉子冷了，她掀开盖子，掏出余炭倒进土坑。做完这些，她坐回桌旁，翻开《百草备急方》，一页页往后翻，翻到空白处，拿起笔，开始记录这三炉丹的配方比例。
写完最后一行，她合上书，抬头看向窗外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，照在院子里，暖洋洋的。她眯了眯眼，伸手扶了扶鬓边的银制药杵发饰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该熬第二锅安胎药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向药房，脚步不快，却一步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