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指尖还残留着灵力流转的麻意，掌心微微发烫。她正把最后一缕热气沉入泥丸宫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院门外。她眉头一跳，缓缓睁眼。
阳光依旧斜照在碎石堆上，槐花瓣落在她的裙摆，可那股刚修炼出的宁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她没动，只侧耳听着——脚步声整齐划一，是禁军制式靴底敲地的节奏，三列六人，佩刀未出鞘，但气势紧绷。有人来了，不是寻常访客。
院门吱呀一声推开，赵翊大步进来，玄色常服下摆沾了尘，手里攥着一卷黄帛，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暗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眉心拧着，像是压了块石头。
沈知微从石凳上站起来，月白襦裙上的灰也顾不上拍，迎上前两步：“怎么了？”
赵翊顿住脚，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才道：“圣旨到了，边疆急报，北狄骑兵破关，烧了三个屯田营。父皇命我即刻点兵出征，三日内启程。”
沈知微愣住，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，又迅速放下，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。“你要出征？”她声音不大，却有点发飘。
“嗯。”赵翊点头，把圣旨卷好，塞进袖中，“戍边本就是皇子职责，我不去，难道让老将军们再披甲上阵？”
沈知微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绣鞋尖上沾的一片槐花，轻轻踢了踢地面，把花瓣蹭掉。再抬头时，眼神已经稳了些：“可是……你刚和我成亲，还有我们的孩子……”她说得极轻，像怕惊着什么，尾音微微发颤。
赵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，掌心温热，力气却收得很准，没让她觉得被钳制。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下来，“所以我必须赢，必须活着回来。你在这儿等我，我把北狄赶回漠北，就回来陪你生孩子，教他骑马射箭，好不好？”
沈知微想笑，可嘴角刚扬起一点，眼眶就先热了。她赶紧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袖中药囊的带子，避开他的视线。“你少来这套，”她嘟囔，“说得跟唱戏似的，谁稀罕听。”
赵翊笑了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，动作很轻，像碰易碎的瓷器。“你不稀罕，我也要说。我六皇子说话算话，出征前答应你的事，一件都不会少。”
沈知微抽出手，转身走向屋内：“那你先别吹牛，先把行李收拾利索。我看你书房乱得跟狗窝一样，连换洗里衣都找不着，还指望打胜仗？”
赵翊跟进来，顺手把门带上。屋里陈设简单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两个柜子，墙角叠着几件婴儿小衣，是她前两天偷偷绣的，还没敢拿出来。他走到桌边，拿起茶壶倒水，发现壶是空的。
“你还没喝药？”他问。
“忘了。”沈知微坐在床沿，低头解鞋带，“刚才练功入神，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赵翊把茶壶放回原处，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衣柜前，拉开抽屉，开始翻找战袍。动作利落，可翻到第三层时，手停了一下——那里整整齐齐叠着两件月白中衣，是他平日最不爱穿的素色。
他伸手摸了摸，布料柔软，针脚细密，领口内侧还绣了个小小的“赵”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初学写字。
他没吭声，默默取了一件出来，叠好放进包袱。
沈知微一直盯着他背影，见他拿出那件衣服，手指顿了顿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。她重新系好鞋带，站起身：“你要带多少人？”
“三千精骑，外加五千步卒。”赵翊合上包袱，回头看她，“够用了。北狄这次是突袭，兵力不整，我快马加鞭赶到，正好堵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别逞强，打不过就退，没人笑话你。”
赵翊挑眉：“我堂堂六皇子，打个北狄还用得着退？”
“我是说万一。”她瞪他一眼，“你要是敢死在外头，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。”
赵翊一怔，随即笑了，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：“行，我记住了。你不原谅我，我就赖着不走，天天半夜趴你窗根底下哭，吓你一辈子。”
沈知微推他一把：“滚！谁要听你鬼哭狼嚎。”
赵翊哈哈一笑，转身提起包袱：“我去军营交接兵符，晚上回来吃饭。你想吃什么？我让厨房准备。”
“糖糕。”她脱口而出，“要桂花馅的，甜一点。”
“行，给你买两大盒。”他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闩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等我。”
门开了又关，脚步声渐远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，没动。窗外槐树沙沙响，一片花瓣飘进来，落在她肩头。她抬手拂去，走到桌边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，一口喝完，又倒一杯，还是凉的。
她放下杯子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最下层的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枚香囊，都是她亲手缝的，绣工不算好，针脚粗细不一。她拿起其中一个，里面装着安神的药材，味道淡淡的，能让人睡得踏实。
她捏着香囊，坐在床沿，拿起针线盒，抽出一根银针，穿上线，对着烛光试了试针尖。然后，她低头开始绣。
绣的是个“平安”二字，可手有点抖，第一针就偏了。她扯出来，重新来。
一针，两针，三针……
屋外天色渐渐暗了，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，有人在低声说话，是仆妇们在收拾晚饭。她没应，也没动。
赵翊说晚上回来吃饭，可到现在还没影。
她停下针，把香囊放在膝上，抬头看向窗外。月亮已经升起来，半轮，清冷地挂在树梢。风有点凉，吹得窗纸哗哗响。
她起身把窗户关严，又拉了拉帷帐，确认没有缝隙。然后回到床沿坐下，继续绣。
“平安”的“平”字刚绣完，线又断了。
她咬断线头，重新穿。这次手更稳了些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轻而急，是赵翊回来了。她听见他在院子里跟人交代了几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吵着谁。然后脚步停在门外。
门推开，赵翊走进来，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。他看见她还坐着，愣了一下：“怎么还不睡？”
“等你吃饭。”她把手里的香囊藏到身后。
赵翊把外袍脱下挂好，走到桌边揭开食盒——两碟小菜，一碗粥，还有两大盒糖糕，盒子上贴着“甜香斋”的红纸条。
“饿了吧？”他问，“快吃。”
沈知微摇头：“你吃吧，我不饿。”
赵翊皱眉：“你不吃药也不吃饭，想熬成仙？”
“我待会儿吃。”她站起来，接过他脱下的外袍，抖了抖灰，搭在衣架上，“你累不累？要不先歇会儿？”
“不累。”赵翊坐下，夹了口菜，“军营那边都安排好了，明天一早去校场点兵。你别担心，这一仗不会打太久。”
沈知微没应，只低头看着那盒糖糕。桂花馅的，油纸包着，一角已经有点化了，渗出甜腻的油光。
她忽然说：“你小时候打过仗吗？”
“打过。”赵翊嚼着菜，语气平常，“十二岁随父皇巡边，遇过小股流寇，砍了一个人。”
沈知微手指一抖。
“你怕了？”赵翊看她。
“没有。”她立刻说，“我只是……想知道你有没有受过伤。”
“有。”他撩起右臂衣袖，露出一道浅疤，“箭擦的，不深。还有这儿——”他又指指左肩，“摔下马撞的。你看，我都活得好好的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两道疤，没说话。她慢慢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那道箭疤，指尖冰凉。
赵翊抓住她的手，握在掌心搓了搓：“别胡思乱想。我答应过你，一定会回来。我说话算数。”
沈知微抽回手，转身去拿碗筷：“那你先吃饭，凉了不好吃。”
赵翊叹了口气，低头吃饭。
沈知微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吃。他吃得很快，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，像是要把这顿饭记住。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。
吃完后，赵翊站起身：“我得去书房再看一遍行军图，你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别熬太晚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我还等着吃你明天做的早饭呢。”
门关上，脚步声远去。
沈知微坐在原位，没动。桌上饭菜 untouched，糖糕盒子开着，甜香弥漫在屋里。她盯着那轮半月亮，直到眼睛发酸。
她吹熄蜡烛，躺上床，盖好被子。
闭上眼。
黑暗里，耳朵却格外清楚——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
被子有点重，压得胸口闷。
她又翻回来，睁眼望着帐顶，月光透过纱帐，洒下一片淡影。
她想起赵翊说的“砍了一个人”，想起那道疤，想起他说“一定会回来”。
她信他。
可她还是怕。
怕他回不来。
怕孩子出生时，看不见父亲。
怕她绣的香囊，最终只能挂在空荡荡的床头。
她坐起来，重新点燃蜡烛，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未绣完的香囊。
拿起针，继续绣。
“安”字的最后一笔，她绣得很慢，一针到底，没断。
然后，她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，坐在床沿，一动不动。
窗外，月光移到了屋檐。
风停了。
她没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