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靠在赵翊肩上的时候,风正好吹过。槐花打着旋儿落在她发间,一片、两片,像谁悄悄撒下的糖霜。她没动,任那点轻盈停在鬓角,只觉得腰背有些发僵,胎位压得人坐久了便不舒服。
赵翊起身去关药炉,她这才缓缓撑着廊柱站起来。腿麻了一瞬,脚底像踩了棉花,她扶了扶额,低声嘀咕:“再不动弹,真要成腌菜坛子里泡着的姜片了。”
她拖着步子往院中走。月白襦裙扫过青石板,袖中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荡。这院子不大,但今日格外安静——连平日叽喳的麻雀都不见踪影,檐下空巢摇晃,像是被什么惊走了。
走到槐树底下,她抬手想拂开肩头花瓣,指尖刚触到那片白,眼前空气忽然一颤。
不是风吹,也不是眼花。那感觉就像井水被石子打破,一圈圈涟漪从虚空中荡开,草叶不动,光影却斜了三分。她猛地后退半步,右手已滑进袖中,指腹扣住银针袋边缘,嗓音冷下来:“你是谁?”
那人就站在槐树影里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灰蓝麻布道袍洗得发白,脚上一双草履竟不见尘土。他手里拄着根无叶竹杖,须发皆白,可脸上皱纹不多,眼神清亮得不像老人。听见问话,他微微一笑,袖袍轻摆。
院中落叶忽地腾空而起,打着旋儿聚拢,在半空拼出一道符纹形状——三横一竖,中间一点,形似“正”字又非“正”字。转瞬之间,叶子散落如初,仿佛从未动过。
“老夫乃灵渊导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是直接钻进耳朵里,“听闻你在修《飞升诀》,特来点拨一二。”
沈知微没动。手指仍卡在银针袋口,眉心微蹙。
《飞升诀》三个字像块烧红的铁,烫得她心头一跳。那本是她在祖传药典夹层里翻出来的残卷,字迹模糊,纸页泛黄,连标题都是自己瞎猜的。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此名,更别说修炼之事。
眼下这老头,竟能一口叫破?
她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颗小虎牙:“您要是骗子,可挑错了地方。我这儿既没金银,也不卖膏药,顶多剩半块桂花糕,还是凉的。”
老头依旧笑:“你信不信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《飞升诀》第三段,你练岔了气脉走向,再强行催动,轻则咳血,重则伤神。”
沈知微笑容一滞。
她确实在三天前试过第三段口诀,当时体内热流冲得厉害,差点惊了胎气。后来硬生生收功,还跟肚子里那位“商量”了好久才安抚下来。这事……没人知道。
她慢慢松开银针袋,改将手搭在药囊上,语气试探:“那你倒是说说,我哪儿练错了?”
老头抬起竹杖,在空中虚划一笔。一道淡金色痕迹浮现,竟是人体经络图——十二正经清晰可见,奇经八脉也勾勒分明。接着,他指尖一转,自尾闾穴向上延伸出一条细线,绕过命门、夹脊,直通百会,最后接入泥丸宫深处。
“你以医入道,该懂这个。”他说,“此为‘灵枢线’,不在凡人经络体系之内。你用丹药助修,引气太猛,反倒堵了此处。药可提效一时,不可代根本。”
沈知微睁大眼。
这条线……她见过!
炼丹时感应能量流转,总有股气不走常规路径,偏往头顶钻。她原以为是火候不对,还怀疑过是不是补元膏放多了甘草。现在看来,竟是另有通道!
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:“所以我不该急着冲关?”
“不该。”老头摇头,“修仙不是熬药,火急火燎只会焦锅。你既是医者,当知‘循序渐进’四字如何写。”
沈知微抿嘴,低头琢磨片刻,忽然抬头:“那你刚才那手控叶成符……能教吗?我看书上说,高级修士都能凭空画符,但我试了好几次,不是叶子飞歪就是打喷嚏给吹散了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槐树枝头簌簌作响:“你倒实在。不过,控物之术需神识稳固,你现在胎气未稳,强行施展,反伤自身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一声,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“那您能不能讲讲《飞升诀》到底是个啥路子?我光练口诀,总觉得像啃没馅的包子,嚼得满口香,吞下去却没实感。”
老头点头,转身走向石凳,盘膝坐下。他示意她也坐。
沈知微犹豫一秒,撩裙蹲下,屁股刚挨到石面,就觉得凉。她缩了缩身子,小声抱怨:“这凳子比我师娘的冰枕还冷。”
老头不理她牢骚,继续道:“世间修行,分三途:一曰炼体,强筋骨;二曰养神,凝意念;三曰通灵,接天地。你所修《飞升诀》,属第三类,重在‘引气化神’。”
“听着耳熟。”她插嘴,“我们中医也有‘引气归元’的说法,是不是差不多?”
“相似,但不同。”老头竖起一根手指,“医者引气,是为了调和阴阳、疏通阻滞;修者引气,是为了剥离凡躯、重塑真身。你若只当它是养生操,那就白费功夫了。”
沈知微皱眉:“那我要咋办?总不能让我把病人丢一边,天天打坐念经吧?”
“不必。”老头淡淡道,“你以医入道,反而是捷径。每一次施针用药,只要心念专注,皆可积累神识。你看病越多,感悟越深,修行就越快。这才是你的路。”
沈知微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
原来如此!
难怪她每次替人解毒,手稳心静,事后反而觉得脑子清明;上次对付执法使,虽然狼狈,但逃出来那一瞬间,灵脉竟隐隐胀了一圈!
她一拍大腿:“明白了!我就算是个坐堂大夫,也能顺便修仙升级?这买卖划算啊!”
老头瞥她一眼:“别得意太早。借物登天者,终将坠落。若你一味依赖外物,比如丹药、符箓、他人护持,那便是舍本逐末。真正的飞升,靠的是自己。”
沈知微吐了吐舌头:“知道了,老师傅。我不偷懒,不抄近道,老老实实练基本功。”
老头点点头,又道:“还有,你体内有胎,此事复杂。寻常修士忌讳怀胎修行,怕牵连胎儿,也怕反噬自身。但你不同——你与胎儿神识相通,若引导得当,反能共修同进。”
“真的?”她惊喜,“那我能教他打坐吗?他还不会翻身呢,但我觉得他挺聪明,前几天我背《汤头歌诀》,他就在里面踢了三下,像是鼓掌。”
老头嘴角微抽:“你还真当他是学生?不过……念头不错。你可以每日静坐时,默诵口诀,让他感知气息流动。久而久之,他出生之后,也会比常人更易感应灵气。”
沈知微乐得差点蹦起来,好歹忍住了,只用力点头:“记住了!以后我家娃,还没落地就会修仙,起点比我高多了。”
老头看着她那副模样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你心思活,胆子大,肯动脑,这是好事。但也最容易走偏。记住一句话——修仙路上,最怕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
沈知微挠头:“我尽量笨一点。”
“不用装傻。”老头站起身,“你能问出‘灵枢线’这种问题,说明已有悟性。今日点拨至此,够你消化一阵子了。”
她急忙起身:“等等!您还没告诉我您是谁,从哪儿来,以后还能不能见着?我有问题咋找您?要不要留个地址?或者刻个传讯玉牌也行,我不挑材质,木头的都行。”
老头不答,只是抬起竹杖,朝东南角轻轻一点。
地面裂开一道细缝,冒出缕缕白雾,转眼弥漫开来。他的身影在雾中渐渐变淡,如同墨迹遇水晕染。
“机缘已至,修行在己。”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轻,“你若真心向道,自会再见。”
白雾散尽时,石凳空了,只有竹杖在地上划出的一道浅痕,隐约看得出是个“医”字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痕迹,久久未动。
风重新吹起,槐花瓣落在她肩头、药囊上、鞋面上。她低头看了看,忽然弯腰捡起一片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呸地吐掉:“苦的,不好吃。”
她拍拍裙子,走到石凳前,学着老头的样子盘膝坐下。双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闭眼回忆刚才那条“灵枢线”的走向。
脑海里浮现出经络图,她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条从尾闾通向泥丸的细线。
一开始啥感觉没有,像是伸手摸黑墙。她不死心,继续集中精神,一遍遍默念《飞升诀》第一段口诀。
忽然,肋骨下方传来一丝温热,像是有人拿暖手炉贴了一下。她心头一喜,赶紧顺着那股热意往上引。
热流缓缓上升,经过命门、夹脊,每过一处穴位都像点亮一盏灯。等它抵达百会时,头顶微微发麻,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轻轻拉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额头沁出了汗。
“哎哟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比接生还累。”
但她笑了。
这一次,路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她坐在石凳上没动,双手重新结印,闭目凝神,再次尝试引导那股热流。
阳光斜照在庭院中,槐花无声飘落,一片压着一片,堆在她脚边,像铺了一层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