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手停在鞋带上,没再动。门外那阵脚步声来得急,踏得重,像是有人一路小跑过来,最后在院门口猛地刹住。她抬眼望了望门缝透进来的影子,不是赵翊那种懒散晃悠的步调,倒像是哪个送信的小厮。
她哼了一声,语气凉凉:“又来要合影的?告诉你们,今日营业结束,明儿再来。”
外头没人应话。
她低头继续解鞋带,心想这回该是真走了吧。可刚松开一半,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人从外推开,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喘气声传进来:“你这门槛怎么比皇宫还难进?我跑了三趟才敢敲。”
沈知微这才抬眼,看见赵翊站在门口,额角沁着汗,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,肩上搭着块粗布巾,模样活像个赶集回来的菜贩子。
“你干嘛去了?”她问。
“买糖糕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揭开盖子,里头五块桂花糖糕整整齐齐码着,油纸还冒着热气,“你说你喜欢这家的,甜而不腻,咬下去有芝麻香。”
她瞥了一眼,嘴角不自觉翘了下,嘴上却道:“谁稀罕你跑腿买的糖糕,厨房灶上不也有?”
“灶上的凉了三天,你一口都没碰。”他坐到小凳上,伸手去扶她的脚踝,“我回来时看见你揉脚,是不是又酸了?”
“一点点。”她缩了缩脚,没躲开。
他也不多说,轻轻托起她的脚,掌心贴着足弓揉了几下。动作不算多熟练,但力道稳,按得她哼了一声。
“你别总坐着不动,胎压得慌。”他边按边说,“昨儿我路过医馆,听人讲,孕妇得多走动,生的时候才顺。”
“你还懂这个?”她挑眉。
“不懂就学。”他抬头看她,“我又不是光会打架的那个六皇子了,我现在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故意拉长音,“某人的专属跑腿兼按摩师。”
她笑出声,抬脚踹他膝盖:“滚蛋,谁雇你了?”
“良心雇的。”他嘿嘿一笑,顺势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,“哎,小家伙今天乖不乖?”
话音刚落,肚皮底下忽然一动,像是谁在里面踢了一脚。赵翊手一抖,惊得差点跳起来:“好家伙!这力气,像你小时候踹我那一脚一模一样!”
“少胡扯,我八岁才见你第一面,哪来小时候?”她瞪他。
“在我梦里你就踹过我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那时候我还纳闷,这么小的人,腿劲怎么这么大?现在明白了,遗传的。”
她懒得理他这套歪理,只把手覆在肚子上,轻轻拍了两下:“别闹了,娘亲要歇会儿。”
赵翊却来了兴致,凑近肚皮,压低声音说:“小家伙,我是你爹,记住了啊,以后别光听你娘的话,也得听我的。比如——糖糕得吃双份,药丸能不吃就不吃,听见没?”
肚皮又是一动,这次更明显,连沈知微都笑了:“你别教坏他,还没出生就煽动叛逆。”
“这叫提前建立亲子关系。”他坐直身子,一脸得意,“你说,他以后像谁?”
她斜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“那还用说?”他脱口而出,“肯定像你。聪明、倔、嘴硬心软,走路都带着风,一看就是沈家大小姐的范儿。”
她轻推他肩膀:“就会哄我开心。”
“我说实话。”他耸肩,“你要不信,咱打个赌?等生出来,像你,我一个月早起给你熬药;像我,你得让我抱他去城楼上吹风。”
“疯了吧你,城楼风大,孩子受不住。”
“那就改去茶馆,我请全街小孩吃糖,就说这是我儿子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,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:“一天到晚净想些没用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,窗外飘进一阵槐花香。院子里那棵老树今年开得格外密,白花成串垂下来,风一吹,簌簌落几片在廊前石阶上。
沈知微望着那堆花瓣,忽然说:“该准备的东西,差不多都齐了。”
“嗯。”赵翊起身,“要不要我再检查一遍?”
“去吧。”她指了指西边柜子,“襁褓在第三格,小衣裳叠在蓝布包袱里,软巾我洗了三遍,晒了两回。”
他打开柜子,一件件往外拿。襁褓是月白色的细棉布,四角绣着小小的葫芦纹——那是她亲手缝的,说是辟邪。小衣裳一共五套,两套粉、两套青、一套鹅黄,都是她挑的颜色。软巾叠得整整齐齐,闻起来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“这些够了吧?”他问。
“再看看药囊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青布小包,“里头那几味安神助产的药,我怕潮了,你拿出去再晒半个时辰。”
他取出来,打开一看,里头几味药材排列有序:当归、川芎、益母草、甘草、陈皮,还有一小包她特制的“顺气散”。
“这些你也敢自己配?”他皱眉。
“我可是正经医女出身。”她扬下巴,“再说了,别人我不放心,只能自己来。”
他摇摇头,还是把药包摊在竹筛上,端出去放在廊下晒。阳光正好,照得药材边缘泛出淡淡金光。
她靠在廊柱上,一手撑腰,一手轻轻抚着肚子,看着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身影。他把竹筛摆好,又顺手把晾衣绳上几件小衣裳往下拽了拽,怕晒褪色。做完这些,他还踮脚看了看屋檐下的燕子窝,低声嘀咕:“也不知道它们今年孵了几只。”
她听着,忍不住笑:“你管得还挺宽。”
“一家子的事,哪件不是事?”他走回来,在她身边坐下,“对了,我让厨娘炖了鸡汤,加了红枣和枸杞,一会儿端来?”
“行。”她点头,“不过别太咸,我最近口味淡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他掏出个小本子,认真记下,“忌口:咸、辣、隔夜菜、冷饮。”
她愣住:“你还真记?”
“当然。”他合上本子,塞进怀里,“我这可是准父亲手册,第一页就写着‘一切以孕妇为中心’。”
她笑得直不起腰,肚子都被震得一颤。小家伙似乎也被逗乐了,又在里面蹬了一脚。
“哎!”赵翊赶紧把手放上去,“他又动了!这是回应我呢!”
“回应你傻。”她啐了一口。
“那是你不懂。”他一脸严肃,“这叫父子心灵相通。”
她懒得跟他争,只望着院子里的槐花,轻声说:“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也安静下来,坐在她身旁,肩挨着肩,“咱们一起等着。”
阳光洒在廊下,风吹动帘子,药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,像是在数着时间。竹筛里的药材慢慢变得干燥,散发出淡淡的香气。远处传来几声孩童嬉闹,还有谁家在磨刀,节奏缓慢,像是这个午后的一部分。
赵翊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糕,掰下一小块,递到她嘴边:“来,补点甜。”
她张嘴咬了,嚼了两下,眯眼:“还行,没糊。”
“那当然,我专挑出炉最久的那一批,火候刚好。”
“你倒是讲究。”她咽下,又说,“明天……你别总往街上跑,这附近人多眼杂,万一撞见熟人问东问西,麻烦。”
“怕什么?”他笑,“你现在可是全城最红的小神医,谁见了不得拱手喊一声‘沈娘子’?”
她脸一红,抬手就要打他:“谁是你娘子!”
“不是娘子是什么?”他侧身躲开,反而抓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,“心跳这么快,还装?”
她抽手不及,索性由他去了,只低声说:“少贫,待会儿药炉要溢了。”
他这才松开,跑去关火。她坐在原地,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脸上热度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。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槐花落在石阶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望着那片白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当当,像是有什么正在靠近,轻轻地、稳稳地,一步步走进她的生命里。
赵翊把药炉端进屋,又出来坐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她没拒绝。
风吹过,一片槐花打着旋儿,落在她的发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