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,沈清秋被押进牢狱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后,整条街像是松了口气。沈知微走在前头,脚步不急不缓,袖中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里头铜牌贴着布料,硌着她的手腕。她没回头,但耳朵支棱着,听风里飘来的每一句闲话。
“哎你听说没?那个造假圣旨的就是沈家二小姐!”
“可不是嘛!我还以为她多贤淑呢,天天在药铺施粥,原来背地里干这等事!”
“要不是小神医当场揭穿,咱们差点就信了那群‘侍卫’是官差!”
“人家六皇子都出面了,还能有假?我儿子亲眼瞧见,那纸条上的葫芦印,跟沈家药铺账本上的一模一样!”
沈知微嘴角一翘,没停步,也没应声,只是左手悄悄摸了下药囊口,确认那张残片还在。她走得稳,呼吸匀,连披帛都被风吹得服帖,仿佛刚才那一场当街对质、人证物证俱全的大戏,不过是顺手拍死一只扰人的苍蝇。
赵翊从后头追上来,靴底敲地的声音由远及近。他没穿朝服,只一身鸦青常袍,腰间佩剑也换成了短刀,看着倒像个闲逛的富家公子。他并肩走到她身侧,看了她一眼,笑问:“怎么样,这下清净了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声音轻快,“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,不用再担心有人半夜拿假诏书堵我门口。”
“你要真怕,我让城防司派两个巡夜的守你院外。”
“别。”她摆手,“守得跟铁桶似的,我还以为自己犯了事。再说了,我现在可是全城最红的小神医,谁敢来?”
赵翊一听,乐了:“哟,还学会自称‘最红’了?这才刚出牢门,尾巴就翘上天了?”
“事实如此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你看看,我破的是假诏案,抓的是官宦小姐,救的是百姓免遭构陷——这功劳簿上,不写我写谁?”
两人说着,已拐进主街。日头正高,街边茶铺、点心摊都支起了遮阳棚。才走几步,就有个卖糖糕的老妇人认出她,颤巍巍捧出一碟新炸的芝麻球:“小姐!您吃点甜的!今儿您可替我们老百姓出了口气!”
沈知微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旁边一家布庄掌柜也探出身:“对对对!我家侄子差点就被抓走了,说是偷了官银,多亏您识破!来来来,下次做衣裳,分文不取!”
“我家铺子也一样!”药铺伙计举着手帕喊,“免费抓三副药!”
“我家孩子发烧,您给看过一次,没收钱,我记着呢!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过来,眼圈都红了,“您是活菩萨转世!”
沈知微被围在中间,一时不知该往哪躲。她向来不怕毒蛇猛兽,也不怵权贵威压,可这种热热闹闹的拥戴,反倒让她有点手足无措。她下意识拉了拉鹅黄披帛,想遮住半张脸,却被赵翊一把拦住。
“躲什么?”他笑着低声道,“你现在可是红人,躲得了今天,躲不了明天。”
“我又不是唱曲的,干嘛让人围观?”她瞪他。
“那你倒是说说,刚才在牢门口,你拨叶子那一下,是不是故意的?”他挑眉,“风一吹,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鞋尖前,你低头看一眼,抬脚轻轻一拨——啧,那姿态,比我宫里排练三个月的舞姬还讲究。”
“我那是嫌它挡路。”她嘴硬。
“哦?那你收铜牌时,手指绕了两圈才放进去,也是嫌它挡路?”
“……”她噎住,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,“贫不贫?再多说一句,我把你上次喝醉爬树的事捅出去。”
赵翊装模作样捂耳朵:“打住打住!我错了!小祖宗饶命!”
两人笑闹着往前走,人群渐渐散开,但仍有不少人远远跟着,指指点点。几个孩童追出半条街,一边跑一边喊:“小神医!小神医!”有个胆大的还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她照了一下,嘴里嚷着:“留影啦!我有小神医的影子啦!”
沈知微哭笑不得,索性停下脚步,转身冲那孩子扬了扬药囊:“下次生病,记得先来挂号,别光顾着拍照!”
孩子咧嘴一笑,撒腿就跑。
赵翊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背影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,披帛轻扬,裙角微动,忽然道:“你发现没?你现在走路,都不自觉挺直了腰。”
她回头:“嗯?”
“以前你总低着头,像怕被人看见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腰杆直了,眼神也亮了,连说话都敢呛我了。”
“以前是懒得理你们这些麻烦精。”她耸肩,“现在嘛——”她顿了顿,忽然仰起脸,眼睛弯成月牙,“我现在也是个人物了!哈哈!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赵翊顺势接话,语气一本正经,“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娘子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半拍。
沈知微脚步一顿,扭头看他,眉毛都快飞进发际线了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说实话。”他站得笔直,脸上笑意不减,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,“你救了六皇子府的人,破了假诏案,全城传颂,我若不赶紧认亲,回头别人抢了去,我找谁哭去?”
“去你的!”她抬手就打,这一下比刚才重,结结实实落在他肩上,“谁是你娘子?你再瞎说,我把你私藏酒坛的事报上去!”
“报吧报吧。”他揉着肩膀,笑得更欢,“反正我酒窖钥匙就在你药童那儿,你早翻过了,还装不知道?”
“……”她语塞,干脆不跟他讲理,转身就走,步伐却轻快了许多,连裙角都带着风。
赵翊在后头慢悠悠跟着,也不急,目光落在她背影上,片刻后又追上几步,与她并肩而行。
街市渐远,巷口将至。左边是回家的路,右边是通往皇城的方向。沈知微在岔路口停下,没回头,只道:“你回去吧,别送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路上小心,别又被谁拦住要合影。”
“再敢拿镜子照我,我就给他喂巴豆。”她冷笑。
“记得留点力气,明儿还有人排队等你看病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她拍拍药囊,“我药丸够用。”
两人站着,都没动。风吹过巷口,卷起几片落叶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又落回地面。远处传来打铁铺的叮当声,还有哪家小孩在念书,声音拖得老长:“子曰——”
赵翊忽然开口:“沈知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‘我现在也是个人物了’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我听着,挺高兴的。”
她一怔,侧过脸看他。他没笑,眼神却亮,像傍晚的天光落在湖面上。
她没说话,只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转身迈步进了巷子。
脚步声渐远,裙角一闪,消失在拐角。
赵翊站在原地,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,良久,才勾了勾嘴角,低声自语:“我的娘子,当然是人物。”
巷子深处,沈知微一路往前,脚步轻快,唇角压都压不住。路过一口老井时,她顺手从药囊里摸出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香在嘴里化开。她眯起眼,小声嘀咕:“娘子?做梦呢你。”
她加快脚步,转过两个弯,自家院门已在眼前。门楣上挂着的旧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,像在招手。她伸手推门,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灶台边晾着几件洗好的小衣裳,药炉摆在廊下,盖着粗布。她走进去,把药囊放在桌上,铜牌取出,搁在窗台边。阳光照在上面,映出一圈淡淡的光。
她坐到小凳上,抬起脚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脚踝。今天走了不少路。
窗外,一片树叶被风吹起,撞在窗纸上,轻轻弹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,没理会,继续低头解鞋带。
鞋带刚松开一半,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院门口。
她手一停,没抬头,只淡淡道:“又来要合影的?告诉你们,今日营业结束,明儿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