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青石板上,街角的灯笼还挂着,风一吹,轻轻晃了两下。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,袖中药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方才咽下的诏书纸团还在喉咙口留着一股涩味。赵翊拍了拍手,掸了掸衣袖上的灰,目光扫过长街尽头——那里人影稀疏,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往外退。
“站住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像刀子一样劈开空气。
那人脚步一顿,是沈清秋。
她本想混在围观百姓里溜走,见被认出,索性转过身来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还拎着个绣花布包,脸上挤出几分委屈:“六皇子殿下,您这是做什么?我不过是路过瞧热闹,怎么连我也要拦?”
“路过?”赵翊冷笑,几步上前,“你雇的人刚被送去府衙,供词都录好了,说是一个穿茜色襦裙的姑娘给的银子,每人十两,让他们冒充侍卫抓人。你说巧不巧,这颜色,跟你身上这件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,眼神闪了闪,立刻扬起脸:“荒唐!我乃医家嫡女,岂会干这种事?分明是有人栽赃!说不定……”她指向沈知微,指尖发颤,“就是她,装神弄鬼,勾结外人陷害于我!”
沈知微没说话,只轻轻咳了一声,左手悄悄摸了摸袖口边缘。她记得上回沈清秋送来的药丸也是这般语气,先哭后骂,最后甩一句“你别得意”。
赵翊却不给她继续演的机会,冲身后亲卫抬了下手:“打开她的包。”
亲卫上前一步,沈清秋猛地往后退,却被两人架住胳膊。布包被扯开,里面滚出几样东西:一块未盖完火漆的小木印,几张写废的黄帛边角料,还有一小袋散碎银锭,数了数,正好四十五两——九个人,五人已抓,四人未归,每人十两,剩五两作头钱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的!”沈清秋脸色发白,“谁把东西塞进去的?你们这是诬陷!我要去父亲面前告你们!”
“你父亲?”赵翊弯腰捡起那块木印,翻过来一看,底部刻着三个小字:“沈氏记”。他嗤笑一声,“你家药铺用这个印卖止痛散,全城皆知。现在倒说不是你的?”
围观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哎哟,还真是她干的?”“一个小姐,伪造圣旨,这也太大胆了。”“难怪刚才那群‘侍卫’动作那么生,原来是街头混混扮的。”
沈清秋气得浑身发抖,尖声叫道:“你们串通好了是不是?沈知微早就想除掉我,今天终于找到借口了!你们当街拘捕官宦之女,就不怕王法吗?”
“王法?”赵翊把木印往她眼前一递,“你拿假诏书抓人的时候,怎么不怕王法?你知不知道,伪造诏书、冒充官差、贿赂平民,哪一条都是流放三千里起步?你还在这儿喊冤?”
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忽然转向四周百姓,“你们评评理!一个庶女,靠装病博同情,如今竟勾结皇子污蔑嫡姐,天理何在!”
这话一出,倒是真有人迟疑了。毕竟在这城里,沈知微年纪小,又常病恹恹的,不少人还真信她是靠哭闹上位的。
赵翊眼神一冷,正要开口,却见沈知微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他身侧,仰头看着沈清秋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:“你说我装病欺君?那你雇的这群‘侍卫’,又是跟哪个山头拜了把子?他们穿的铠甲,是从西市铁匠铺租的,一套一天五文钱,掌柜还记得你亲自去量尺寸。你给他们的银锭,成色偏软,带点铜绿,跟东街钱庄前日失窃的那批一模一样——你猜,差役什么时候能查到你账上?”
人群哗然。
沈清秋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还知道,”沈知微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残片,“你昨儿夜里,在茶馆后巷塞给带头的那个汉子,让他今日务必把我押走,不然就扣他妹妹在赌坊的卖身契。可惜啊,你选的人太贪心,拿了钱还想加价,那人今早已经招了。”
她说完,把纸条递给赵翊。赵翊扫了一眼,冷笑:“笔迹是你常用的松烟墨,落款画了个小葫芦,是你小时候在药铺做记号的习惯。沈清秋,你做事倒是周全,就是忘了换墨。”
沈清秋嘴唇发抖,忽然尖叫起来:“你们这是逼供!屈打成招!我不服!我要见府尹大人!”
“你会见到的。”赵翊收起纸条,对亲卫下令,“把她押去大理寺。罪名:伪造朝廷文书、蓄意构陷、贿赂平民、扰乱治安。全程记录在案,不得私刑,也不得让她见任何外人。”
亲卫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。沈清秋拼命挣扎,发簪掉了,头发散了一半,仍嘶吼不止:“沈知微!你别以为赢了!我不会放过你的!你等着!你早晚也会跪在我面前求我!”
沈知微静静站着,风吹起她鹅黄披帛的一角,拂过手腕上的药囊。她没说话,也没露出胜利的笑容,只是轻轻眨了下眼,像是听见了什么无聊的废话。
一行人押着沈清秋往衙门方向去,街面渐渐安静下来。几个看热闹的妇人还在议论:“这沈家二小姐,平日看着端庄,没想到这么狠。”“可不是,连圣旨都敢造假。”“那庶女倒是厉害,小小年纪,脑子清楚得很。”
沈知微听着,没回头,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方才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节。
赵翊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怎么样,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嗓子更干了,刚才说了太多话。”
“那你下次少说两句。”他皱眉,“万一呛着呢。”
“可不说清楚,她还能赖下去。”她笑了笑,左颊梨涡一闪,“再说了,我说的可全是实话,又不是编的。”
赵翊也笑了:“你倒是理直气壮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从哪儿搞到那张纸条的?”
“那个偷铜板的年轻汉子,被抓之前,把东西塞进了糖糕篮子底下。”她轻描淡写,“我扔篮子的时候顺手摸到了。”
“你还真敢碰来历不明的东西。”他无奈,“要是有毒呢?”
“有解药。”她拍拍药囊,“再说,我闻过了,没异味,笔迹也没用隐墨,八成是她一时大意,没烧干净。”
赵翊摇头:“你这习惯真该改改。吞纸也就罢了,现在连脏纸条都敢摸。”
“改不了啦。”她耸肩,“从小就爱翻别人抽屉,改了反倒不像我了。”
两人说着,已走到牢狱门口。沈清秋被推进监舍,铁栏哐当落下,锁链缠绕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她扑到栅栏前,双手紧抓铁条,脸贴在缝隙间,死死盯着外面:“沈知微!你给我记住!今天的事,我一定会讨回来!你别以为躲着六皇子就安全了!总有一天——”
话没说完,差役一巴掌拍在铁栏上:“嚎什么嚎!再吵封你嘴!”
她缩了一下,却仍不肯退,眼珠发红,像困兽一般盯着外面。
沈知微没走近,只站在院中,望着那扇紧闭的牢门。风吹过,卷起地上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停在她鞋尖前。她低头看了看,抬起脚,轻轻将叶子拨开。
赵翊走过来,站在她身旁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扫过四周差役:“都盯紧点,别让她见任何人,也别让东西送进去。尤其是纸笔、食物、香料,一律不许入内。”
差役齐声应是。
他这才转头问沈知微:“怕吗?”
她摇头:“不怕。她连假诏都做得这么糙,还能翻出什么浪?”
“可她嘴挺毒。”他皱眉,“刚才那些话,万一传出去——”
“传出去也没用。”她打断他,“真相在这儿摆着,物证、人证、笔迹、交易记录,全齐了。她越喊,越显得心虚。再说了……”她抬头看他,眼里带着点狡黠,“你不在这儿吗?六皇子亲自督办的案子,谁敢乱来?”
赵翊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这是拿我当护身符了?”
“不然呢?”她理所当然,“你救了我两次,总得物尽其用吧?”
他笑着摇头,正要说什么,忽听牢里又传来一声尖叫:“沈知微!我不会放过你的!你给我等着!”
回应她的,只有空荡荡的回音。
沈知微没回头,只轻轻拂了下袖子,掸去沾上的一点尘土。动作很小,却透着一股卸下重担的轻松。
赵翊看着她,忽然道:“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她说,“吃碗热汤面,睡一觉。明天还得去药铺对账,上个月的药材出入库还没盘完。”
“你就这点志向?”他挑眉。
“不然呢?”她反问,“当街抓人、识破阴谋、送坏人进牢,这一上午够忙了。我现在只想躺着,谁也别叫我。”
赵翊笑了:“行,那我就不陪你去药铺了。不过……”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铜牌,“这个你也拿着,比通行令管用,见牌可调城防司三班巡役。”
她这次没推辞,接过收进袖中:“谢了。等我哪天被人堵巷子里,就拿出来吓人。”
“最好是别用上。”他正色道,“真有事,直接报我名字。”
“知道啦,六皇子大人。”她拖长音调,做了个敷衍的福礼,“奴婢感激不尽。”
他瞪她一眼:“少贫。”
她笑,转身要走,却又停下,回头看了眼牢狱方向。铁栏森然,寂静无声。方才的叫骂仿佛从未发生。
她没再多看,迈步往前走。
赵翊跟了几步,忽然道:“沈知微。”
她回头。
“下次再有人拿假诏唬你,”他声音沉了沉,“别等我来。”
她点头:“嗯,我自己砸他脑袋。”
他这才满意,转身离去,背影挺拔,靴声渐远。
沈知微立在原地,目送他走远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风穿过街口,吹得檐下灯笼又晃了两下。她抬手摸了摸药囊,确认里面的铜牌还在,然后一步一步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落在她肩上,披帛轻扬,像一片终于落地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