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踩碎了那片落叶,鞋尖碾过枯黄的叶脉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风从长街尽头卷来,吹得她袖口一荡,药囊贴着小臂晃了晃。她没停步,反手将披帛往肩上拢了拢,继续往前走。天光已亮透,街上行人渐多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扫门前灰的,都还安分。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——沈清秋那纸条说“血流成河”,听着吓人,可她更怕的是拖。
越拖,变数越多。
她刚走出三丈远,忽听得身后一阵铁甲碰撞声,铿锵急促,像是有人列队跑动。她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把左手悄悄滑进袖中,指尖触到药囊边缘。还没等她反应,一道粗嗓门已在背后炸开:“奉旨缉拿!沈知微勾结妖人,图谋不轨,即刻押赴天牢!”
她这才缓缓转身。
五六个身穿宫中制式铠甲的侍卫排成半弧,堵住去路。为首那人手举黄帛诏书,高高扬起,声音洪亮得像是练过百遍。沈知微眯眼一瞧,那诏书边角都有些毛糙,不像新写的,倒像抄了又抄的副本。她心下一沉,面上却不显,只往前一步,仰头问:“谁给你的旨意?敢动医家嫡女?”
那领头侍卫冷哼一声:“圣上亲批,六部联署,你一个小小庶女,也配质疑?”
“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。”沈知微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“我问你,这诏书用的是内廷朱砂还是外库染料?印泥有没有加松香?玉玺压在第几行?你若答不上来,就别在这儿装大尾巴狼。”
侍卫一愣,显然没料到一个小丫头能问出这种话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呵斥,旁边一人低声道:“头儿,她……她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少废话!”领头的咬牙,“拿下!抗旨者同罪!”
话音未落,两人便扑上来抓她手臂。沈知微往后一退,裙角蹭着墙根,药囊紧贴胸口。她没掏东西,也没喊人,只盯着那诏书,心里飞快盘算:这帮人动作整齐,训练有素,不像临时拼凑的杂兵;可他们敢在大街上拿人,说明背后有人撑腰——而且这人,一定不怕闹大。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。紧接着,一道黑影掠过街口,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,马上之人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落地时靴子踩得地砖一震。
“住手!”那人喝道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。
沈知微抬头一看,是赵翊。
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劲装,腰间佩剑未出鞘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。他几步走到那侍卫面前,抬手就去拿那诏书。侍卫本能后退,却被赵翊一把扣住手腕,硬生生把诏书抽了过来。
赵翊展开一瞧,冷笑一声:“印纹模糊,玉玺偏斜三分,连内廷火漆封口都没盖全。你们是从哪个纸坊偷的模子?还真敢拿出来唬人?”
那侍卫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竟敢毁谤圣旨!”
“我是何人?”赵翊把诏书往地上一扔,掏出腰牌往对方脸上一拍,“睁大狗眼看清楚,六皇子赵翊。这玩意儿,连我书房废纸篓里的草稿都不如,你也敢拿来当真诏使唤?”
侍卫们顿时乱了阵脚。有人低头去看那腰牌,有人互相使眼色,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领头的那个强撑着道:“就算……就算有瑕疵,也是上头吩咐的,我们只是奉命行事!”
“奉命?”赵翊嗤笑,“奉谁的命?沈清秋给你塞了几个钱,你就敢打着朝廷旗号满街抓人?嗯?她许你当御医了,还是答应把你妹妹嫁进宫里了?”
“沈清秋?”沈知微轻声重复了一句,嘴角微微一扯,“原来又是她。”
赵翊扭头看她一眼,语气缓了点:“你还站得住?”
“站得稳。”她点头,“就是有点烦。”
“我也烦。”赵翊转回身,盯着那群侍卫,“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:要么自己滚去大理寺自首,说是被人收买伪造文书;要么我替你们报上去,说你们持伪诏拘捕朝廷备案医官,按律——斩立决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极慢,像是刀刃刮过骨头。侍卫们脸色刷白,有人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领头的那个还想嘴硬:“你……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不能?”赵翊拔剑出鞘三寸,寒光一闪,“我现在就能砍了你脑袋挂城门口,看明天有没有人敢认领。”
那侍卫终于扛不住,扑通一声跪下,其余人也跟着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。赵翊懒得听他们求饶,收剑入鞘,挥挥手:“滚吧。再让我看见你们拿着假诏乱跑,下次就不只是吓唬了。”
侍卫们如蒙大赦,爬起来就往街外跑,连丢下的腰刀都顾不上捡。转眼间,长街上只剩沈知微和赵翊站着,风卷起地上的黄帛一角,啪地打在墙根。
赵翊走过来,眉头皱着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知微摇头,伸手理了理披帛,“就是嗓子有点干,刚才喊了两声,咳得慌。”
“你还能喊?”赵翊看了她一眼,“换别人早吓得说不出话了。”
“我怕什么?”她笑了笑,“我又没真勾结妖人。倒是他们,胆子不小,敢拿这种破纸糊弄人。沈清秋这次是真急了,连官面文章都敢造假。”
“她不止急。”赵翊弯腰捡起那张诏书,抖了抖,“这纸上用了特制浆糊,遇水才显字。你要是被他们带走,半路上水一泼,诏书上立马多出一条‘私藏禁药’或‘夜会男子’,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。”
沈知微接过一看,果然,纸背隐约有些暗纹,像是字迹压痕。“她还挺会设计。”她啧了一声,“可惜忘了找个人先教教手下怎么装圣旨。”
“他们根本不是宫里的人。”赵翊道,“宫中传诏,必有符验双对,还得两名内监随行。这些人连基本规矩都不懂,明显是临时拉来的江湖混子,套身盔甲就敢上街抓人。”
“所以她是想速战速决。”沈知微把诏书揉成一团,往嘴里一塞,嚼了两下咽下去,“味道比上次纸条差多了,涩嘴。”
赵翊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这习惯能不能改改?万一哪天吞了毒药怎么办?”
“那也得有人下得进去。”她拍拍袖子,“再说,我早年吃错药多了,肠胃比牛皮还厚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,像是有人在吵架。赵翊警觉地抬头,手按上剑柄。沈知微也顺着声音望去,只见街角有个卖糖糕的老妇正指着一个年轻汉子骂:“你这贼娃子,偷了我的铜板还敢瞪眼?我认得你,你是昨儿在茶馆里跟那群穿铠甲的一起喝酒的!”
那汉子脸色一变,转身就要跑。赵翊冷哼一声,抬脚就追。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,只把药囊往肩上一提,看着赵翊三两步追上那人,一脚踹中小腿,直接把人放翻在地。
“还挺能打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赵翊押着那人回来,往地上一推:“说,谁指使你们冒充侍卫?是不是沈清秋给的钱?”
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,哆嗦着道:“是……是有个姑娘给的银子,说只要我们穿上衣服、拿张纸念几句,每人十两银子……我们真不知道是假的啊!”
“十两?”赵翊冷笑,“她可真大方。那你知不知道,十两银子买命,够不够埋你全家?”
那人吓得直磕头。赵翊懒得再问,冲旁边围观的街丁道:“把他送去府衙,就说六皇子送的‘礼物’,让他们好好审。”
街丁连忙应下,七手八脚把人架走。赵翊拍了拍手,走回沈知微身边:“这下证据确凿了。沈清秋不仅伪造文书,还贿赂平民冒充官差,光这一条就够她蹲三年大牢。”
“她不会坐牢的。”沈知微摇头,“她背后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但很快就会露头。”
赵翊看着她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要去灵渊的事,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了?”
“应该不多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想拦我的人,一个比一个多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要去?”
“当然。”她笑了笑,左颊梨涡一现,“我都走到这儿了,总不能因为几张破纸就回家喝甜汤吧?”
赵翊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:“拿着。这是六皇子府的通行令,见令如见本人。你要是再碰上这种‘奉旨拿人’的戏码,就把这个甩他们脸上。”
沈知微接过一看,铜牌上刻着飞鹰纹,背面有“赵”字暗印。“你还挺周到。”她收进袖中,“不过下次能不能给点吃的?我早上就啃了半块桂花糕,现在肚子咕咕叫。”
“你属耗子的?”赵翊失笑,“行,等你从灵渊回来,我请你吃满汉全席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她点点头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赵翊没动,只在后面问:“要不要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。”她摆手,“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,再跟着,别人要说闲话。”
“谁敢说?”他眉毛一扬,“我六皇子带个大夫去采药,犯哪条王法了?”
“犯不犯我不知道。”她回头一笑,“但我怕你去了灵渊,被山精妖怪拐去做上门女婿。”
“那我宁愿被拐。”赵翊也笑,“总比天天听父皇催婚强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风从长街穿过,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荡。沈知微转身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先前更稳。赵翊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她身影快消失在街角,才低声说了句:“沈知微,你给我记着——下次再有人拿假诏唬你,别等我来,先拿石头砸他脑袋。”
她没回头,只抬起手挥了挥,像是在说“知道了”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药囊轻轻晃荡,袖中铜牌贴着皮肤,有点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