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正照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，沈知微的手还搭在门框边，指尖发紧。门外宫女端着铜盆，脖颈一偏，那抹黑斑倏地隐进衣领。她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把身子往里收了半步，让门槛挡住了前脚。
这动作做得自然，像只是被风呛了一下想退回屋内喘口气。其实她耳朵竖着，听着院外扫地声有没有变乱，脚步有没有迟疑。可一切如常。宫女低头进了偏殿，水哗一声倒进铜盆，扫帚继续沙沙响。没人追出来，也没人喊抓刺客。
她慢慢吐出一口气，小身板晃了晃，扶了扶空瘪的药囊。得走，越快越好。太子那块玉佩贴着袖子，沉甸甸的，像是在提醒她——再不走，下一回可能就不是个宫女站在门口了。
她转身去取包袱。包袱早就打好，藏在床底暗格里，里面是换洗衣裳、三包止痛散、两瓶凝神归元丹，还有半块桂花糕——昨儿太子塞给她的，她舍不得吃完。她蹲下身刚摸到包袱角，忽听得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沈知微手一抖，差点把包袱甩出去。她缓缓直起腰，转过身，看见沈清秋站在门口，胸口起伏，脸色发青，手里还攥着个黑乎乎的小布袋。
“你当自己赢了？”沈清秋声音尖得能戳破屋顶，“以为救了个太子，拿块破玉，就能大摇大摆去灵渊？做梦！”
沈知微没应，只把包袱往袖子里一塞，顺手将药囊挪到身前，五指虚拢，随时能抽出银针。她看着沈清秋，眼神平静得像井水，可心里早翻了十圈：这人怎么从柴房跑出来的？赵翊不是说关严实了？还是说……根本就没真关？
她没问这些，只淡淡道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干什么？”沈清秋冷笑，“我要你哪儿也别去！灵渊不是你能踏足的地方，那里的东西，你碰一下都得遭天谴！”
“哦。”沈知微点头，“那你刚才那一脚，是替天行道？”
“少装傻！”沈清秋往前一步，手腕一抖，布袋抛出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？去找解蛊的法子？做梦！我告诉你，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院子，我就让你死在半路！”
话音未落，布袋在空中炸开，一团灰白色烟雾“嘭”地爆开，瞬间弥漫整个院落。沈知微猛吸一口气闭气后退，可还是晚了一步，几缕烟丝钻进鼻腔，呛得她连咳三声，眼睛也跟着发酸。
她抬袖掩面，眯眼去看沈清秋的方向，可烟太浓，只能看见个人影一闪，接着是衣袂掠地的声音，人已经冲出了院子。
“咳咳……”她扶着墙站稳，一边揉眼睛一边骂，“阴魂不散的东西，你是属狗皮膏药的吧？揭都揭不下来！”
烟雾慢慢散去，阳光重新洒进来，院子里除了她，再无旁人。扫地的仆役捂着嘴咳嗽两声，抬头看她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干活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沈知微站直身子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，把药囊重新挂好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有点抖，不是因为烟，是因为气。她不怕麻烦，怕的是这种跳梁小丑式的一而再、再而三。明明已经被打得满地找牙，还非觉得自己能翻盘，跟那种输光了钱还要押裤衩的赌徒一样没救。
她走到院门口，望着沈清秋消失的方向，咬牙切齿：“你要是真有本事，就别玩这套烟啊粉的，咱俩坐下对药方，比谁背《千金要略》背得多，我输给你，我管你叫祖奶奶行不行？”
没人回答。
她哼了一声，转身回屋，从床头取下披帛裹上。鹅黄颜色衬得她脸更白了，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。她摸了摸袖中玉佩，确认还在，又检查了一遍包袱，这才重新朝门口走去。
这次她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实。经过那棵老槐树时，她停了停，抬头看树皮上有没有新刻的符咒。没有。她松了口气，心想至少这次不是冲着下咒来的，就是纯恶心人。
可刚迈出第二步，眼角忽然瞥见地上有个小纸团。她蹲下捡起来，展开一看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“你不去，他们就不死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然后“嗤”地笑了。
“威胁我？”她把纸团揉成一团，往嘴里一塞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“味道还不赖，下次写点甜的，我正好缺糖。”
她拍拍手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到了院门口，伸手去推门——
门自己开了。
她愣住。
门外站着个小孩，七八岁模样，穿着粗布衣裳，手里捧着个竹篮，篮里盖着块蓝布。
“姐姐，买花不？”小孩仰头问，声音脆生生的，“新开的茉莉，香得很。”
沈知微眯眼打量他。小脸干净，眼神清亮，不像假的。可她记得清楚，这院子外头根本没有卖花的摊子，最近的一个也在三条街以外。
她没接话，只问：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没人啊。”小孩摇头，“我自己摘的，就想卖点钱买糖吃。”
沈知微笑了笑，从袖里摸出一枚铜板，递过去：“花留下，钱拿去。回头买糖的时候，告诉那个让你来的人——我沈知微不吃这套。”
小孩接过铜板，咧嘴一笑，把篮子放下，转身跑了。脚步轻快，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沈知微看着他跑远，才掀开篮上蓝布。底下压着的不是花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她打开，上面又是几个字：“你若前行，血流成河。”
她把纸条揉了揉，塞进药囊最底层，顺手掏出一颗蜜饯扔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她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嗯，这回总算识相，知道我爱吃甜的了。”
她提起篮子，往院角一扔。空篮子滚了两圈，撞在墙上停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再次朝门外迈步。
这一次，她走得坚决。腿还是有点软，咳也没完全好，可她不想再耗了。再耗下去，明天可能就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堵她门口说“姑娘小心脚下”，后天再来个算命瞎子拦路念“血光之灾”。
她刚踏出院门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：“沈姑娘！等等！”
她脚步一顿，没回头。
“你真要去灵渊？”是沈清秋的声音，远远传来，带着喘，“你知不知道那里死了多少人？你去了也是送死！”
沈知微终于回头，远远看见沈清秋站在院墙拐角，头发散了一缕，脸上有汗，像是追了一路。
她扬声问：“那你呢？你拦我八百回了，怎么还没死？按理说，失败次数越多，报应越大，你怎么还活蹦乱跳的？是不是阎王爷嫌你烦，干脆放你回来继续折腾我？”
沈清秋气得脸都紫了，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。
沈知微笑了笑，左颊梨涡一现，随即转身，大步朝前走去。
阳光落在她背上，药囊轻轻晃荡。她没再停，也没再回头。
前方长街空旷，风卷起一片落叶，在她脚边打了个旋。
她抬起脚，踩碎了那片叶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