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渐爬上了偏殿的窗棂,照在满地狼藉上。碎裂的符纸、烧焦的灰烬、干涸的血迹,还有那把插在门框上的银针,全都蒙了一层薄金。沈知微站在原地,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药囊空瘪地挂在腰间,像只被掏空的布口袋。
她刚撑起身子,腿还软着,就听见脚步声沉沉地响起来。
太子转身走向内室,背影挺直,步伐却慢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是走得很稳,一步,又一步。
沈知微没动,只盯着他消失在帘后的身影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。刚才那番话她是真说出口了,可心里也清楚——太子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。他现在不拦她,不代表他就放下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那道玄色身影又回来了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,四角包铜,锁扣是枚小小的云纹雕饰。盒子不大,却显得格外沉重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她,眼神不像方才那样压着怒火,反而平静得有点陌生。
“你非去不可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他点点头,没再废话,只用拇指推开盒盖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盒盖弹开。
里面垫着一层墨绿绒布,中央躺着一块玉佩。青玉质地,温润透亮,边缘雕着缠枝云纹,中间刻了个极小的“安”字,几乎要凑近了才看得清。
沈知微眨了眨眼,没伸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护心玉。”太子声音低,却不含半点夸张,“我母妃留下的。她说,真正值得护的人,不在身边时,就得靠它替自己守着。”
沈知微没吭声,只盯着那块玉。
她不是不信这话,而是太信了。越是这种听着平常的东西,越容易藏住分量。她见过太多人送护身符、保命丹、传讯符,最后全成了催命符。一块玉,能护什么?挡刀?避毒?还是防鬼王再来一回?
但她也知道,太子不会在这种时候骗她。
她低声问:“真能护我?”
太子看着她,耳尖微微泛红——这毛病她熟得很,每次他情绪上来就藏不住。可这次,那点红晕来得缓慢,像是被什么压着,浮在皮肤底下,迟迟不散。
“它护不了刀剑。”他说,“但若你遇险,我会感应到。”
沈知微一怔。
不是因为功效多神,而是这句话说得太实诚。没有“滴血认主”“千里传音”那一套花哨词儿,也没有“见玉如见本宫”这种官腔。他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,像在报一道药方:三钱当归,两分牵挂,熬成汤,喝下去,就知道谁惦记你。
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
八岁的小身板,装着三十岁的魂魄,这些年她靠装傻躲了多少事?退婚投井、宅斗下毒、医术争锋……哪一次不是一个人扛过来的?她不怕死,也不怕疼,可她怕欠。
尤其是怕欠一个明知道她装、却从不拆穿她的人。
她慢慢抬起手,掌心朝上,摊开。
太子低头看了她一眼,把玉佩轻轻放进她手里。
触感微凉,带着盒子的余温。她握了一下,又松开,再握紧。玉佩贴着掌心,像块刚出炉的糖糕,凉在外头,热在里头。
她忽然笑了下,左颊梨涡浅浅一陷:“那你要记得,别光靠这块玉着急,还得派人来救我。”
太子没笑,只低声道:“只要你活着,我必亲至。”
两人静了下来。
窗外有风掠过屋檐,吹动一片枯叶打转。阳光落在他们之间,照出细小的尘埃在飞舞。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,忽然想起昨夜马车上她疼得蜷成一团,太子隔着帘子送来一碗温水,连句问候都没有,只说“喝了闭嘴”。那时候她就觉得,这个人啊,嘴硬心软得要命。
现在也一样。
她不想说什么“谢谢”,太轻;也不想说“我一定回来”,太重。她只是把玉佩往袖子里一塞,拍了拍药囊,嘟囔了一句:“这下好了,出门带俩累赘,一个空袋子,一个冷石头。”
太子瞥她一眼:“冷石头?那是御前供奉开过光的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头,“那顶多算温石头。”
太子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忍住,哼了一声。
沈知微仰头看他,发现他虎口那道裂伤还在渗血,衣袖上沾着泥灰,袍角撕了一小块,连发冠上的蓝丝绦都歪了。这位大周储君,平日里连根头发丝都要梳顺的人,如今站在这间破屋里,活像个刚从战场上滚下来的兵油子。
她忍不住说:“你这样子,待会儿出去要是碰上父皇,不得挨训?”
“他训他的。”太子淡淡道,“我又不是为他站这儿的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,只悄悄把药囊往身后挪了挪,挡住脚边那堆黑灰。那灰烬刚才又动了一下,她眼角扫到的,像有人用指尖在地上划了个“亡”字。可她没说,也不能说——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她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,肩膀微微晃了晃。
太子立刻察觉,上前半步扶住她胳膊:“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她甩开他手,又差点栽倒,只好顺势抓了他袖子一把,“就是腿不太听使唤。你说这叫什么事儿?刚救完你,又要你扶我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太子重新托住她手臂,力道稳得住一头牛,“上次你给我扎针,我说过谢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计较这个?”
“我不计较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我就想听你说一句‘多亏有你’。”
太子斜她一眼:“你想得美。”
两人说着,脚步一点点移向门口。沈知微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可她坚持不让人背,也不让人抱。太子由着她,只在她踉跄时扶一把,嘴里不说,手却一直没松。
到了门槛处,她停下。
外头天光大亮,庭院里扫地的声音窸窣作响,鸡叫第三遍了。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,枝干扭曲,树皮剥落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
“我要是一年都不回呢?”
“我就一年不上朝。”
“两年?”
“那就两年。”
“三年?”
太子终于看她一眼:“你要是三年不回,我就亲自杀进灵渊,把你绑出来给人看病。”
沈知微愣住,随即笑出声来,笑得肩膀直抖,牵动伤口也顾不上了。
“行啊你,威胁我都学会编排了。”她抹了把眼角,“那我争取早点回来,省得你耽误国事,惹百官骂我祸国殃民。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太子声音沉下来,“谁敢动你,我先削他爵位。”
沈知微没再调侃,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那只空瘪的药囊往前一递:“帮我拿着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等我回来的时候,里头得装满新药材。”她认真道,“你要是忘了,我就赖你头上。”
太子接过药囊,随手挂在自己腰带上:“行。我还给你备了桂花糕,三斤。”
“五斤。”
“四斤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他说完,往后退了一步,立在门框下,不再靠近。
沈知微站在门槛外,风吹起她鹅黄披帛的一角,露出手腕上淡淡的金纹。她没再回头,只是抬手摸了摸袖中的玉佩,确认它还在。
然后她迈步向前。
走了三步,忽然停住。
她没回头,只扬声问:“太子哥哥!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‘只要你活着,我必亲至’——这话,还算数吗?”
院中寂静片刻。
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屋檐。
太子的声音稳稳传来:“算数。这辈子,都算数。”
沈知微没应,只把手掌贴在胸口,感受那块玉佩的轮廓。
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稳了些。
阳光洒满整个院子,照得青砖泛光。她走到院门口,伸手去推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转动。
门外站着个宫女,端着铜盆,正要进来换水。
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宫女低头,脖颈处一抹黑斑一闪而过。
沈知微的手停在门板上,指节微微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