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进偏殿,灰蒙蒙的尘烟还在空气中浮着。沈知微背靠着床脚,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三遍,骨头缝里都泛着酸。她左肩那道口子渗血,湿了一片衣裳,黏糊糊贴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得生疼。
太子拄着医刀站在门口,虎口裂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青砖上砸出几个暗红点子。他喘得不轻,胸口一起一伏,眼神却还死死盯着鬼王消散的地方,生怕那团黑烟再冒出来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外头扫地声窸窣响,鸡叫第二遍了。
沈知微眯着眼,目光缓缓移向地面——就在她脚边,那一小撮没烧尽的黑灰,形状歪歪扭扭,不像符纸烧完的碎渣,倒像是……被人用手指一点点摆出来的字。
她皱眉,强撑着挪了半寸,指尖轻轻拨了拨。
灰堆底下,露出半张焦脆的纸片。
她屏住气,用两根手指小心夹起,抖了抖灰。纸片薄得透光,边缘卷曲发黑,可中间一行墨字却清清楚楚:
“想要解除所有妖蛊,就来灵渊深处找我。”
字迹潦草,像是用指甲蘸着血写的,透着股阴森劲儿。
沈知微瞳孔一缩,心口猛地一紧。
这鬼王,败了还不跑,反倒留个条子?这不是挑衅是什么?
她攥紧纸条,指节发白,脑子里转得飞快——这要是陷阱,他何必写得这么直白?可要说是真话,他又图什么?自己刚拼死封了他一回,他还能指望自己主动送上门?
正琢磨着,眼前忽然一暗。
太子踉跄着走过来,玄色袍角扫过满地狼藉,停在她面前。他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纸条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:“别看。”
沈知微抬眼,小脸脏兮兮的,额前碎发沾着汗和灰,左颊那个梨涡居然还浅浅陷着,笑得有点蔫:“太子哥哥,你挡得住我的眼睛,可挡不住我的脑子。”
太子没接这话,伸手就要去抽纸条。
她手腕一翻,把纸条藏到身后,仰头瞪他:“这是冲我来的,你抢什么?”
“冲你来的?”太子冷笑一声,站直了些,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你才多大?八岁?刚生完孩子,连坐都坐不稳,现在又要往灵渊深处钻?你是嫌命太长,还是觉得我这个太子管得太宽?”
沈知微没吭声,只慢慢把纸条折好,塞进药囊最里层。空瘪的药囊软塌塌的,只剩半块桂花糕躺在角落,沾满了灰。
她这才抬头,直直看着他: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“我不是去赴约。”她嗓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我是去拆局。他敢写这行字,就说明他知道我能破。他不怕我来,就怕我不来。”
太子盯着她,耳尖一点点泛红——这是他生气时的老毛病,沈知微早摸熟了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就是想引你过去?你现在身子虚得连银针都拿不稳,去了就是送死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她反问,声音突然拔高,“等他一个个把人变成傀儡?等他把整个皇城都种上妖蛊?到时候别说灵渊,就连东宫大门都出不去!”
“我可以调禁军封锁入口!可以请国师布阵!可以——”
“可以什么?”她打断他,咧嘴一笑,笑得有点惨,“你能派禁军进灵渊深处吗?那里是禁地,龙脉所系,皇上都不会轻易让人踏足。国师的阵法?上次他布的锁魂阵,被鬼王三根手指就撕开了。太子哥哥,现在能动手的,只有我。”
太子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色铁青。
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可正因为知道,才更气。
他弯腰,一把抓住她胳膊:“那你告诉我,你现在这样子,怎么进?怎么打?怎么活着回来?”
沈知微被他抓得一晃,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些,疼得她吸了口气,却硬是没叫出声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推开他:“你松手。”
太子没动。
她也不急,就这么坐着,仰头看他,眼睛亮得吓人:“我八岁就能一口气吃五个桂花糕,你不信?我还能一边背《千金方》一边扎针,扎错一根算我输。你记得我第一次给你治脉时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可我还是把针全扎准了。现在呢?我现在比那时候强一百倍。伤是伤了,可脑子没坏,手也没废。你要拦我,行,你现在就把我绑起来,关进地牢,钥匙吞下去。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我就一定会想办法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但我不想让你做这种事。你是太子,不是狱卒。我是大夫,不是囚犯。我们是搭档,不是上下级。你明白吗?”
太子的手慢慢松了。
他退后半步,靠回门框上,闭了闭眼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你非去不可?”
“非去不可。”
“哪怕明知道是圈套?”
“哪怕明知道是刀山火海。”
太子睁开眼,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这脾气,真是半点没变。小时候装傻充愣骗点心,现在装虚弱博同情,其实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,对不对?”
沈知微眨眨眼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她只是慢慢扶着床脚,想站起来。可腿一软,差点栽回去。
太子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她胳膊,没让她摔。
她顺势靠了他一下,喘了口气,小声说:“谢啦,太子哥哥。”
他没应,只低声骂了句:“倔驴。”
阳光一点点爬上地面,照到她脚边那堆黑灰上。灰烬边缘微微发亮,像是被风吹动,可屋里根本没风。
沈知微眼角余光扫过去,不动声色地把药囊往身侧挪了挪,遮住那堆灰。
太子盯着她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身上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”
“不多。”她笑,“也就七八件吧,等我从灵渊回来,一件件告诉你。”
“你要是回不来呢?”
“那你就当我全死了。”她抬头,冲他咧嘴一笑,“反正我八岁就投过井,这条命是捡来的,不亏。”
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抬手,抹了把她脸上的灰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她似的。
“你记住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不管你想干什么,先活着回来。别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知道他劝不动自己,也知道自己这一去凶险万分。可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她不是英雄,也不想当救世主,可她是个大夫——病人在哪,她就得去哪。
就算那人还没病发,她也得提前把药备好。
她慢慢把药囊背好,空瘪的袋子拍了拍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太子,认真说:“我会回来的。我答应你,等我把灵渊的妖蛊全清了,我就开家医馆,专治各种奇难怪症。你要是老了头疼脑热,尽管来找我,不收诊金。”
太子嗤笑一声: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你不信也得信。”她撑着床沿,终于站直了,“因为我还得靠你给我撑场子呢。堂堂太子,不做我的靠山,难道去卖烤红薯?”
太子摇头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他转身走向内室,脚步沉重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心上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肩膀微微放松了些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。
那堆黑灰不知何时动了一下,像是有谁的手指,在无声地写下下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