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女脖子上的黑斑冒起青烟,嘴角扬起诡异弧度的瞬间,沈知微手里的桂花糕“啪”地掉在药囊上。
她没低头看那块沾了灰的点心,反而猛地抬头盯住太子的脸——就在刚才那一秒,他眼皮底下掠过一丝极淡的黑线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化开。
“太子哥哥?”她小声叫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。
床上的人没应。
呼吸平稳,面色红润,连指尖都恢复了血色。可沈知微知道不对劲。她刚封住的记忆识海不可能这么快被侵入,除非……鬼王根本就没走,一直藏在太子体内等着反扑!
念头未落,太子突然睁眼。
不是人该有的眼神。瞳孔缩成针尖,眼白泛着青灰,嘴角一抽一抽地往上扯,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笑容上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两块生锈铁片在互相刮擦。
话音刚落,一股浓稠黑雾从太子七窍喷涌而出,在空中扭成一条长蛇般的影子,直扑沈知微面门!
她早有准备,袖中银针弹指飞出三枚,分取天灵、膻中、涌泉三穴。针尖破空带出细微哨音,打在黑雾上竟发出“叮叮”脆响,像是戳中了实体。
黑雾一顿,被迫凝形——头戴骨冠,半张脸塌陷如腐肉,另一只眼睛绿得发亮,正是鬼王真身!
“小丫头,倒是机灵。”鬼王咧嘴,露出满口尖牙,“可惜啊,你救他一次,救得了两次吗?”
沈知微不答,脚底一滑退到墙边,顺手抓起药囊往地上一倒。震脉粉洒出一线,与之前残留的朱砂混在一起,画了个简易阻阴阵。地面微微发烫,阴气流动顿时一滞。
鬼王冷哼一声,双臂一展,化作两道黑风卷来。沈知微侧身避让,左手甩出一把石灰混朱砂粉,正中其面门。滋啦一声轻响,黑雾边缘冒出几缕白烟。
“雕虫小技!”鬼王怒吼,一爪拍下。
她翻身滚地,月白襦裙蹭满灰尘,左肩还是慢了一步,被 claw 划开一道口子。血立刻渗出来,浸湿衣料,黏糊糊贴在皮肤上。
她咬牙,从唇间取出五根银针,夹指成花,摆出《青囊秘录》里的“十方锁魂针”起手势。这招耗神极大,原打算留着压箱底,可现在顾不上了。
鬼王却不给她机会,身形暴涨,半边身子化为白骨巨影,手臂拉长数尺,横扫而来。她跃起避让,人在半空就被一股阴风掀翻,后背撞上柱子,震得五脏移位。
“咳!”她吐出一口浊气,不敢停顿,立刻甩出三针钉入地面阵眼,引动残余震脉粉爆开一圈气浪。鬼王动作微滞,她趁机爬起,重新站定。
可体力已近极限。前番通灵耗神,又接连应战,腿肚子开始发抖,额头全是冷汗,视线都有些模糊。
鬼王狞笑:“撑不住了吧?乖乖让我夺了你的身子,省得受罪。”
沈知微喘着粗气,抹了把脸上的汗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说谁撑不住?我八岁就能一口气吃三个桂花糕,你现在就想让我倒下?门儿都没有!”
她话音未落,鬼王已欺身而近,巨爪直取咽喉!
就在这时,床上传来“哐当”一声。
镇邪铜镜飞出,正砸在鬼王脸上!
“知微,我来帮你!”
太子翻身下床,脚步踉跄却稳稳站住,手里紧握青玉医刀,刀锋直指鬼王。
鬼王被打得偏头,怒极反笑:“好啊,你们两个一起上,今天谁都别想活!”
说罢双臂一振,黑雾翻滚凝聚,化出数十条触手般的影索,铺天盖地袭来。
沈知微大喊:“守住门口!别让他逃了!”
太子点头,横刀立身,挡在殿门前。一刀劈出,青光乍现,斩断三条影索。可余势未消,一条黑索缠上他手腕,猛地一拽,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去。
“呃!”他闷哼一声,虎口震裂,医刀差点脱手。
沈知微见状,立刻跃起接应,十根银针齐发,刺向影索连接处。针入黑雾,发出“嗤嗤”腐蚀声,总算逼退攻势。
“你怎么样?”她落地时膝盖一软,扶住床沿才没跪下。
“没事。”太子抹了把嘴角血迹,“这玩意儿阴得很,得想办法钉住它本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喘着气,从药囊最底层摸出最后一包石灰混朱砂粉,悄悄藏进掌心,“它现在是借太子身体出来的,真身还没完全离体。只要咱们把它逼回体内再封印,就能重创它!”
“那你动手,我掩护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已成。
下一瞬,鬼王怒吼化形,整个房间温度骤降,墙壁结出霜花。他双臂伸长如索,缠住铜镜反砸太子。太子举刀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人被震退数步,背撞墙柱,嘴角再次溢血。
沈知微趁机佯装力竭,单膝跪地,低头咳嗽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再也撑不住了。
鬼王冷笑:“终于不行了?”
他缓缓逼近,巨爪高举,就要一击毙命。
就在那一刹那,沈知微猛然抬头,掌心粉末全力扬出,正中鬼王面门!
“滋啦——!”
刺耳声响中,鬼王发出凄厉嘶叫,整张脸像是被滚油浇过,黑雾剧烈翻腾。
“就是现在!”她大喝。
太子强忍伤痛,以医刀划破掌心,鲜血滴落地面,顺着先前银针布下的轨迹迅速蔓延,形成一个微型封脉阵。
沈知微十指齐动,剩余银针尽数射出,精准刺入阵眼十个方位。
“封!”
嗡——
一阵低鸣响起,地面血线亮起赤光,将鬼王躯体牢牢钉在半空。他疯狂挣扎,黑雾四溢,却无法挣脱束缚。
“不可能!你怎么会懂这套阵法!”他嘶吼。
“你忘了?”沈知微喘着粗气,脸上沾着血和灰,笑得像个刚抢完糖的孩子,“我是大夫啊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话音落下,血阵轰然爆发,赤光冲天,将鬼王真身炸成无数黑烟,四散逸逃。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满地狼藉上:打翻的药罐、断裂的银针、烧焦的符纸、干涸的血迹。
沈知微瘫坐在地,背靠床脚,浑身脱力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。左肩伤口还在渗血,但她顾不上管。
太子倚在门框边,右手虎口裂开,医刀拄地支撑身体,呼吸沉重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知微才动了动嘴唇:“呼……终于赢了。”
太子低头看她,嘴角扯了下:“你还真敢拼命。”
“你不也一样?”她仰头回望,眼里带着点倔,“再说,我不拼,难道让你一个人扛?”
他没答,只是慢慢挪步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两人肩并肩靠着墙,像两只打完架的猫,灰头土脸却又不肯认输。
外头传来扫地声,鸡叫第二遍了。
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沈知微眯着眼,盯着鬼王消散的地方,生怕那团黑烟再冒出来。她的药囊空瘪瘪地躺在一边,只剩半块沾灰的桂花糕。
太子忽然低声问:“它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这种人,挨一顿打顶多疼几天,回头还得找补。”
“那下次呢?”
她转头看他,小脸脏兮兮的,眼睛却亮:“下次?下次我多带点石灰,专门撒它脸上。”
太子愣了下,忍不住笑出声,牵动伤口又“嘶”了一声。
她也跟着笑,笑完咳嗽两声,靠墙闭眼休息。
阳光一点点爬上地面,照到她脚边。
那里有一小撮没烧尽的黑灰,形状不像符纸燃烧后的残迹,倒像是……被人刻意摆成的一个字。
她没动,也没提醒太子。
只是悄悄把右手移到身侧,护住了那只空药囊。